“下官明白,谢王相提点。”沈清辞恭敬道。王诠的提醒,半是告诫,半是……某种期待?
“好自为之吧。”王诠不再多言,在随从簇拥下离去。
沈清辞独自站在白玉台阶上,望着下方广场上陆续散去的朱紫青绿。阳光炽烈,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已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。周文康案只是序幕,与郑家、乃至其背后盘根错节势力的正面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而她的时间,不多了。
退朝后,沈清辞没有回户部,而是直接去了都察院。周文康案已由三司正式接手,但她作为揭发者和监察御史,仍需参与部分事务,尤其是涉及边关线索的整理。
刚在值房坐下,陈实便匆匆赶来,脸上带着激动与后怕交织的复杂神情。
“沈郎中!东西都取到了!”他压低声音,难掩兴奋,“宛平周文康外宅密室中,起获黄金五百两,白银三千两,珠宝玉器两箱!东市当铺的保管箱里,除了部分金银,还有他与刘茂才、以及几封与……与郑家某人(他不敢直言郑纶)的密信副本!内容……内容触目惊心,不止贪墨,还有些……阴私之事。”
沈清辞精神一振:“密信呢?”
陈实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,层层打开,露出里面几封略显陈旧的信笺。沈清辞快速浏览,越看越是心惊。除了分赃记录、掩盖罪行的商议,竟还有两封涉及如何构陷前任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县丞,以及一封郑纶早年托周文康“处理”某个知晓其隐秘的商人(疑似灭口)的暗示信件!
虽然措辞隐晦,但结合上下文,其意自明。这已不仅仅是经济犯罪,很可能涉及人命!
“这些东西,立刻复制一份,原件严密保管,复件……我亲自送去三司。”沈清辞当机立断。这些证据,足以让周文康永世不得翻身,也让郑纶的处境更加岌岌可危。
“是!”陈实应下,又道,“还有一事……下官在宛平起获赃物时,听留下的心腹回报,刘茂才似乎昨晚试图派人去外宅销毁证据,但去晚了一步,我们的人先到。刘茂才今晨已被宛平县丞(韩修文安排的人)控制,暂时软禁在其府中,等待朝廷派人提拿。”
动作真快!沈清辞暗忖,看来谢止安排的暗线,以及韩修文在地方的配合,效率极高。
“知道了。刘茂才务必看管好,不能让他死了,也不能让他跑了。”沈清辞嘱咐,“另外,王五那边,也要加派人手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陈实退下后,沈清辞揉着额角,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。周文康案证据确凿,已无悬念。边关之事,有谢止暗中调查,兵部和都察院的“秘密查访”也会同步进行。眼下最大的变数,依然是郑家可能利用她身世做的文章。
谢止说三日内“安排”好陇西的族人入京。今日是第二日。郑家那边,得到朝堂上她凌厉反击的消息后,会如何动作?是会暂时隐忍,等待边关调查的结果?还是……会立刻抛出画像,做最后一搏?
她正思忖间,忽有都察院的书吏来报:“沈御史,门外有人求见,自称是谢府仆役,有要事相告。”
谢府?沈清辞心头一跳:“请他进来。”
来人正是昨夜引路的那名青衣小厮,他神色恭谨,递上一个普通的食盒:“沈御史,我家主人命小人送来一些点心,请您务必‘亲自’查看。”
沈清辞会意,接过食盒:“代我谢过少卿。”
小厮行礼退去。
沈清辞屏退左右,打开食盒。上层确是几样精致的点心。取下隔板,下层却空空如也。她微微蹙眉,仔细摸索,在食盒底部发现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。指尖用力,弹开一道细缝,从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。
纸上只有寥寥数语,是谢止的笔迹:
“画在郑纶书房暗格,今夜丑时三刻,东墙第三棵老槐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更多解释。
沈清辞的心脏骤然紧缩,握着绢纸的手微微颤抖。画在郑纶书房!谢止竟已查得如此清楚!而“今夜丑时三刻,东墙第三棵老槐”……这是要她去取?还是另有人接应?
风险太大了!郑家别院经昨夜之事,必然戒备森严。郑纶的书房,更是重中之重。
但……那是能证明(或伪证)她身份的关键之物!若任由其留在郑纶手中,始终是悬顶之剑。谢止既然传信,必有安排。
去,还是不去?
她盯着那几行字,仿佛要将其看穿。烛火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,如同她此刻剧烈翻腾的心绪。
良久,她将绢纸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迅速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,轻轻一吹,散入空中。
然后,她坐回案后,提笔,开始撰写今日弹劾案的详细节略,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。
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,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决绝光芒,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。
夜色,再次悄然降临。
丑时的梆子声,沉闷地响过。
洛京彻底沉睡,只有打更人孤零零的影子被月光拉长,旋即没入深巷。崇仁坊的街巷更是寂静无声,连野猫都蛰伏起来。
郑家别院的东墙外,是一片不大的荒地,杂草丛生,几棵老槐树在夜色中伸展着虬结的枝干,影影绰绰,如同蹲伏的巨兽。
沈清辞伏在一处残破的矮墙后,身上是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灰劲装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明亮而警惕的眼睛。她一动不动,呼吸压得极低,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等事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,手心沁出冷汗,但头脑却异常清醒。谢止的信只给了地点和时间,没有具体指示。她不知道会等来什么,是谢止的人?还是别的?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。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,更添了几分紧张。
就在她怀疑自己是否理解错了,或已被人察觉时,东墙根第三棵老槐树繁茂的树冠,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今夜无风。
紧接着,一个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黑影,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,落地时没有丝毫声响。那黑影迅速环顾四周,随即朝着沈清辞藏身的矮墙方向,打出一个简单的手势——三指并拢,向下一点。
是谢止约定的暗号!沈清辞记得,那夜他离开时,曾不经意地做过这个手势,说是“若有紧急,见此信号可信”。
她定了定神,从矮墙后缓缓现身。
那黑影见她,微微颔首,也不说话,只招了招手,示意她跟上。然后转身,竟径直朝着郑家别院东墙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地方走去。
沈清辞紧跟其后。到了墙根下,那黑影在墙壁某处摸索了几下,只听极轻微的“咔哒”一声,一块看似坚实的墙砖竟向内陷去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孔洞!洞口边缘整齐,显然是精心设计、长期维护的密道入口!
黑影率先钻入。沈清辞一咬牙,也侧身挤了进去。里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,潮湿阴暗,散发着陈年的土腥味。黑影从怀中取出一个裹着黑布的小巧琉璃灯,发出微弱但足以照亮脚下几步的光,在前引路。
密道不长,很快便到了尽头。又是一处机关,黑影操作后,头顶传来石板移开的轻响。他示意沈清辞先上。
沈清辞探出头,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狭窄的储物间,堆放着些旧家具杂物。外面隐约传来梆子声——已是在郑府内部。
黑影也钻了上来,迅速将石板复原。他指了指门外,又比划了一个“书房”的手势,然后无声地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储物间的角落阴影,示意他留在此处接应。
沈清辞点头,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储物间的门。外面是一条寂静无人的回廊,廊下挂着气死风灯,光线昏暗。她根据白日来时的记忆,辨别方向,朝着郑纶书房的位置潜去。
夜色是最好的掩护,但郑府内并非全无防备。她不得不时而隐于廊柱后,时而伏在假山阴影中,避开两队巡逻的护院。心跳如雷,精神紧绷到了极点。
终于,郑纶书房所在的那个独立小院出现在眼前。院门虚掩,里面黑漆漆的,似乎无人。但沈清辞不敢大意,观察了足足一刻钟,确认没有暗哨,才像一缕轻烟般飘入院中,贴近书房窗下。
侧耳倾听,里面毫无声息。她尝试轻轻推了推窗户,竟未上栓!是郑纶大意?还是谢止的人已提前做了手脚?
无暇细想,她轻巧地翻窗而入,落地无声。
书房内一片漆黑,唯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墨和檀香味。沈清辞迅速适应黑暗,根据谢止信中“暗格”的提示,开始搜寻。
书案、书架、多宝格、墙壁……她仔细摸索,不敢发出任何声响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就在她几乎要怀疑暗格是否真的存在时,手指在书案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,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。轻轻一按。
“咔嚓。”
书案侧面一块雕花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,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。里面赫然放着一个紫檀木匣,正是周文康描述的那个大小!
沈清辞心头狂跳,迅速取出木匣。入手颇沉。她不敢在此地打开,将木匣塞入怀中贴身藏好,又将暗格恢复原状。
正要撤离,书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!
“老爷,这么晚了,您还要看书?”是一个仆役的声音。
“嗯,有些公文未处理完。你下去吧,不用伺候了。”是郑纶疲惫中带着烦躁的声音!
沈清辞浑身血液几乎凝固!郑纶竟然回来了!而且就在门外!
她环顾四周,无处可藏!书架后?太明显!多宝格后?空间不够!眼看门外的光亮和脚步声越来越近……
千钧一发之际,她的目光瞥见书房内侧一道不起眼的绢丝屏风。后面似乎是通往内间小憩的软榻。她来不及多想,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窜到屏风后,蜷缩进软榻与墙壁之间狭小的缝隙里,屏住呼吸,连心跳都似乎要停止。
几乎就在同时,书房门被推开,灯光涌入。郑纶举着一盏烛台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和阴郁。他将烛台放在书案上,揉了揉眉心,颓然坐下。
沈清辞透过屏风底部的缝隙,能看见他靴子的移动。他就在咫尺之外!只要他稍微绕到屏风后,或是想在小榻上休息,自己立刻就会暴露!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,能感觉到怀中木匣坚硬的棱角抵着胸膛,能闻到空气中郑纶身上传来的、混合着酒气的熏香味。
郑纶坐在书案后,并没有立刻处理公文,而是盯着烛火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猛地一拳捶在案上,低声咒骂了一句:“沈砚……该死的寒门竖子!”
他又静坐片刻,忽地起身。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但郑纶并未走向屏风,而是走到多宝格前,取下一只酒壶和酒杯,自斟自饮起来。一杯接一杯,似乎在借酒浇愁。
喝了几杯,他摇摇晃晃地走回书案,胡乱翻了几下公文,又烦躁地推开。然后,他做了一个让沈清辞瞳孔骤缩的动作——他伸手,摸向了书案下方,那个暗格的位置!
沈清辞几乎要冲出去!木匣已被她取走,暗格是空的!郑纶一旦发现……
就在郑纶的手指即将触到机关时,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一个惊慌的声音:“老爷!老爷!不好了!西跨院走水了!”
郑纶动作一顿,霍然起身:“什么?!”
他再也顾不上暗格,猛地拉开书房门:“怎么回事?火势如何?”
“不大!已经有人去救了!但……但好像有人看见黑影蹿过,怕是有人纵火!”门外仆役急切道。
“混账!给我搜!封锁所有门户,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!”郑纶怒吼着,快步冲了出去,连书房门都未关严。
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远去。
沈清辞瘫软在缝隙里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西跨院走水?纵火?是巧合,还是……谢止安排的调虎离山之计?
她不敢耽搁,确定外面暂时无人后,迅速从屏风后钻出,顾不得发软的双腿,原路翻窗而出,沿着来时的路径,发足狂奔。
储物间里,那黑影仍在等候,见她回来,二话不说,引着她迅速钻入密道,关闭入口。
直到重新站在东墙外的荒草丛中,夜风拂面,沈清辞才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,双腿一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
黑影扶了她一把,低声道:“东西?”
沈清辞从怀中取出木匣,递给他。
黑影接过,并未打开,只点点头,又打了一个“速离”的手势,然后便如同出现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,消失不见。
沈清辞靠在冰凉的树干上,剧烈地喘息着。怀中空空,那要命的木匣已经交出。但方才书房中与郑纶近在咫尺的惊险,依旧让她心有余悸。
远处,郑府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嘈杂声,火光映红了小片天空。
她最后望了一眼那高高的院墙,转身,拖着疲惫至极的身子,朝着官舍方向,一步步走入深沉的夜色。
手中,似乎还残留着那木匣冰冷的触感。
而一场更大的风暴,或许已在那木匣易手的瞬间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