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新城雾
崔琰的马车是在第五日黎明时分抵达新城县界的。
天色是一种混沌的灰白,铅云低垂,几乎压到远处起伏的丘陵线上。风比洛京更野,卷着土腥味和未散尽的晨雾,吹得驿道旁枯黄的蒿草齐齐折腰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官道年久失修,车辙深陷,颠簸得厉害。崔琰掀起车帘一角,望着前方在雾霭中若隐若现的城郭轮廓,眉头微锁。
新城县城墙不高,却显出一种异样的厚重与沉郁。砖石颜色深暗,像是被经年的烟火与风霜反复浸染过。城门尚未开启,城外已聚集了不少等候入城的人畜车马,熙攘嘈杂,间或传来商贾讨价还价的喧哗、牲口的嘶鸣,以及护卫镖师粗声大气的呼喝,透着一股旺盛却略显粗粝的活力。
这与崔琰记忆中数年前途径此地时的景象,似乎并无太大不同。但空气中弥漫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,却让他敏锐的神经微微抽紧。那是大量财富聚集、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之地,特有的、暗流涌动的气息。
他放下车帘,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青色官袍。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只有一名沉默寡言的老车夫和两名从都察院临时拨调来的护卫——这是沈清辞的意思,低调入城,避免过早惊动地方。
城门在卯时三刻吱呀呀打开。车马人流缓缓涌入。城门吏验看过关防文书,态度并不热络,甚至有些怠慢,瞥了一眼崔琰的官凭,懒洋洋地挥手放行,转头又与相熟的商贩说笑起来,显然并未将这个“起复的罪官”放在眼里。
崔琰也不在意,马车驶入城中。街道比城外宽敞些,铺着青石板,却被无数车辙碾压得坑洼不平,积着前夜的雨水和污物。两侧店铺鳞次栉比,绸缎庄、粮行、茶楼、酒肆、当铺、钱庄……招牌幌子密密麻麻,许多商号的门脸颇为气派,描金匾额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。空气中混杂着油脂、香料、药材、皮革以及牲畜粪便的复杂气味。
人流如织,摩肩接踵。有衣衫褴褛的苦力,有绸袍缎帽的商贾,有悬刀佩剑的江湖客,也有眼神躲闪、行迹鬼祟的市井之徒。口音各异,南腔北调交织,显示出此地作为南北商路枢纽之一的繁华与混杂。
马车穿过最热闹的市口,转向相对清静的城西。县衙便坐落在西街尽头,门前一对石狮显得陈旧,朱漆大门也斑驳褪色,与城中那些富丽堂皇的商号相比,显得颇为寒酸冷清。
崔琰在衙前下车。早有得到消息的门房小跑进去通报。片刻,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出,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,眼底却带着审视与疏离。
“下官县衙主簿吴有才,不知崔大人驾到,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。”吴主簿躬身行礼。
“吴主簿不必多礼。”崔琰淡淡道,“本官奉旨,总领河北三县青苗贷推广事宜,新城乃首站。县令何在?”
“回大人,李县令昨日出城巡视春耕,尚未回衙。已派人去寻了,请大人先至二堂奉茶歇息。”吴主簿侧身引路。
崔琰点头,随他步入县衙。衙内陈设简朴,甚至有些破败,廊柱漆色剥落,庭院中青苔蔓生,透着一股暮气。来往的胥吏脚步匆匆,见到崔琰,皆垂首避让,眼神闪烁。
二堂内,茶水奉上,是普通的陈茶。吴主簿陪坐一旁,言辞恭谨,却句句不离“县衙艰难”、“民情复杂”、“豪强难缠”,话里话外,无非是暗示新政难行,希望上官体谅。
崔琰不动声色地听着,偶尔问及县内田亩、户籍、常平仓存粮等情形,吴主簿应答虽快,数据却颇为含糊,推说具体账册需等县令回来调阅。
正说话间,外面传来一阵喧哗。一个衙役慌张跑进来:“吴主簿,不好了!东市‘永昌粮行’的人,和‘晋丰货栈’的人打起来了!动了家伙,见血了!围了好多人!”
吴主簿脸色一变,看向崔琰,为难道:“崔大人,您看这……县尊不在,下官……”
“一起去看看。”崔琰放下茶盏,起身。
“这……市井殴斗,恐污了大人眼目……”吴主簿试图劝阻。
“无妨。”崔琰已向外走去。
一行人匆匆赶到东市。现场一片混乱。两家店铺门前,十数名壮汉正扭打在一起,棍棒挥舞,叫骂震天。地上已有血迹,围观人群里三层外三层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,却无人敢上前阻拦。两家店铺的掌柜或管事模样的人,站在台阶上,隔空对骂,唾沫横飞。
“永昌粮行”的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面红耳赤:“……晋丰的杂碎!分明是你们压价强买,还敢叫人打伤我家伙计!还有王法吗?!”
“晋丰货栈”的管事是个瘦高个,三角眼,冷笑连连:“王法?价高者得,天经地义!是你们永昌自己没本事守住货源,怪得了谁?打伤?那是你们先动的手!老子还没告你们滋扰经营呢!”
两边各执一词,手下人打得更凶。
吴主簿带人上前喝止,但那些打手似乎并不太把县衙的人放在眼里,动作虽缓,却未停歇,场面依旧混乱。
崔琰冷眼旁观。永昌粮行……晋丰货栈……他记得路上看过的资料,永昌背后似乎有本地豪绅“罗百万”的影子,而晋丰则是山西客商联合本地一些中小商号组建,近年来势头颇猛。两家在粮货生意上素有积怨。
就在这时,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呵斥声:“让开!都让开!”
人群被强行分开,十余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、腰佩短刀的汉子簇拥着一人,骑马而来。为首之人三十许年纪,面容白皙,下颌微须,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锦长袍,外罩玄色貂裘,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玩味与倨傲。他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混乱的场面,眉头微皱。
“何人在此喧哗斗殴,扰乱市面?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打斗的双方似乎都认识此人,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。永昌的矮胖掌柜脸上堆起笑容,上前拱手:“原来是三爷!惊动三爷,实在是罪过!是晋丰的人不讲规矩,强买不成,还动手伤人!”
晋丰的瘦高管事也不甘示弱,行礼道:“三爷明鉴!是永昌欺行霸市在先!还请三爷主持公道!”
那被称作“三爷”的锦衣男子扫了两人一眼,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、官服显眼的崔琰和吴主簿,嘴角微不可查地扯了一下,淡淡道:“既是买卖纠纷,自有行会规矩、朝廷法度。当街殴斗,成何体统?都散了!伤者抬去医治,损失各自清算。若再有下次,休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自有一股慑人之气。永昌和晋丰两边的人互瞪一眼,终究不敢违逆,悻悻然招呼手下,搀扶伤者,收拾狼藉,各自退去。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。
锦衣男子这才翻身下马,走到崔琰和吴主簿面前,拱手笑道:“在下罗文焕,家中行三,做些小本生意。适才路见纷乱,唐突出面,让两位大人见笑了。这位想必就是新到任的崔大人吧?在下久仰。”
罗文焕?新城罗家三爷?崔琰心中了然。罗家,本地首屈一指的豪绅,家主“罗百万”之名,在河北商界可谓无人不晓。田产、商铺、钱庄、当铺……涉足极广,与官府往来密切,据说在州府乃至京城都有靠山。眼前这位罗三爷,看来便是罗家对外交际、处理棘手事务的代表人物。
“原来是罗三爷。”崔琰微微颔首,“本官崔琰,奉命督办青苗贷事。初到宝地,便见如此‘盛况’,倒是让本官对新城民风,有了新认识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罗文焕笑容不变,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:“让崔大人见笑了。新城商贾云集,南来北往,难免有些摩擦。都是些逐利小人,不识大体,惊扰了大人。大人远道而来,想必车马劳顿,若不嫌弃,在下在‘醉仙楼’略备薄酒,为大人接风洗尘,也算赔罪,不知大人可否赏光?”
看似客气,实则是一种试探,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——看你这新来的官,给不给我罗家面子。
吴主簿在一旁使眼色,暗示崔琰答应。
崔琰却淡然道:“罗三爷美意,本官心领。然本官奉旨办差,需先与李县令交接公务,熟悉地方情势。接风之事,容后再议。”
拒绝了。干脆利落。
罗文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容更深:“是是是,是在下唐突了。大人公事要紧。既如此,在下就不打扰了。日后大人若有任何需要,或是对本地商情有何疑问,尽管吩咐。罗某在新城,还算有几分薄面。”他话中带着自信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——在这里办事,绕不开我罗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