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府的反应也加快了。第三日,崔琰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恐吓信,信上只有血淋淋几个字:“多管闲事,死路一条。”随信而来的,还有他留在驿馆房间窗台上,一只被扭断脖子的死鸡。
护卫加强了警戒,崔琰面不改色,将恐吓信交给李茂才备案,死鸡扔了。他照常办公,催促清丈专员行程,整理青苗贷细则,提审相关人证。
然而,压力不仅来自罗家。当日下午,州府突然来人,是一位姓赵的刑名师爷,持州府通判手令,称刘老根案“影响甚大,恐激起民变”,州府“甚为关切”,要求新城县衙“妥善处置,速结此案,勿使事态扩大”,并“暗示”崔琰,办案“需顾全大局,不宜过于牵扯地方大姓”。
这是来自更高层的施压了。罗家的手,果然伸得很长。
崔琰据理力争,陈述案情重大、证据确凿,必须一查到底。赵师爷碰了个硬钉子,悻悻而去,留下话说通判大人“自有计较”。
局势骤然紧张。罗家明暗施压,州府态度暧昧,凶犯在逃,苦主家属每日到衙前哭诉,围观百姓越来越多,议论纷纷。新城县仿佛一个不断加压的锅,随时可能炸开。
崔琰感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。他知道,罗家绝不会坐以待毙。刘老根案或许只是个开始,或者说,是一个精心设计的……陷阱?
第四日,清丈田亩的州府专员终于到了,一行五人,风尘仆仆。带队的是个姓孙的员外郎,面相精干,言语客气,但眼神游离,对崔琰提出的立刻开始清丈、并重点核查罗家及关联势力田产的建议,支支吾吾,推说要“先熟悉情况”、“需与地方协调”,明显是拖延。
崔琰心知肚明,这专员队伍里,恐怕也有人被打了招呼。但他不动声色,只让他们先安顿,次日再议。
当晚,月黑风高。崔琰在驿馆房间,就着油灯,最后一次核对明日与孙员外郎商议的清丈方案要点。窗外万籁俱寂,只有风声掠过屋瓦,发出呜呜的轻响。
忽然,他听到极细微的“咔嚓”一声,像是瓦片被轻轻踩动。声音来自屋顶!
他心头警兆骤生,几乎是本能地,身体向侧面一扑!
“哚!哚!哚!”
三支黝黑的短弩箭,穿透窗纸,擦着他的衣角,深深钉入他刚才坐着的椅背和桌面上!箭簇闪着幽蓝的光,显然淬了剧毒!
紧接着,窗户被猛地撞开,两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入,手中短刀寒光刺眼,直扑尚未站稳的崔琰!
守在门外的护卫听到异响,大喝一声破门而入,拔刀迎上。屋内顿时刀光剑影,桌椅翻倒,一片混乱。
崔琰顺势滚到床榻边,抽出藏于枕下的短刀。他虽为文官,但早年在外巡察,也学过些防身之术,此刻生死关头,反而冷静下来。来袭者共三人,一人仍在屋顶用弩箭牵制,两人入室强攻,皆是身手矫健、招式狠辣的亡命之徒,绝非寻常泼皮。
护卫拼死抵挡,但以一敌二,很快落了下风,肩头中了一刀,鲜血淋漓。一名刺客狞笑着,摆脱护卫,刀光如匹练,直刺崔琰咽喉!
崔琰勉力举刀格挡,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虎口崩裂,短刀几乎脱手,人被震得踉跄后退,撞在墙壁上,气血翻涌。
眼看刀尖及喉,千钧一发之际,窗外忽然射入一道乌光,“噗”地一声,精准地没入那刺客后心!刺客动作一僵,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箭簇,轰然倒地。
另一名刺客和屋顶的弩手俱是一惊。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又有数道身影从门外、窗外掠入,动作迅捷无比,刀光闪过,屋内那名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,便捂着脖子倒下。屋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滚落的声音,随即归于寂静。
一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。驿馆房间内,多了三具尸体和浓重的血腥气。闯入救援的,是四名黑衣蒙面人,为首一人身材适中,眼神冷静锐利,对惊魂未定的崔琰略一抱拳,声音低沉:“崔大人受惊了。主上命我等暗中保护大人。此间不宜久留,请大人速随我等转移。”
是谢止的人!崔琰认出那眼神,与那日送密报之人有几分相似。
“我的护卫……”
“他伤得不轻,但无性命之忧,我们会妥善安置。”黑衣人迅速处理现场,将三具刺客尸体和受伤的护卫带走,动作干净利落,显然训练有素。
崔琰不再多言,抓起紧要文书和那油布密卷,随着黑衣人从后窗悄然离开。驿馆外,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等候在暗处。黑衣人护送崔琰上车,马车立刻启动,悄无声息地驶入新城漆黑的街巷之中。
车厢内,崔琰按住狂跳的心口,喘息未定。方才生死一线,若非谢止的人及时赶到,此刻他已是一具尸体。是谁要杀他?罗家?还是……晋丰货栈背后的人?或者,是州府里某些不想让青苗贷推行下去的人?
刺杀手段专业狠辣,绝非罗癞子之流可比。这新城的水,比他想象的更深,更浑。
马车在城中七拐八绕,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后门。黑衣人引崔琰入内,院内已有一名大夫等候,为崔琰检查了手上伤势,简单包扎。黑衣人首领这才道:“崔大人,此处乃主上一处隐秘产业,绝对安全,大人可在此暂避。新城局势已危,罗家狗急跳墙,州府态度不明,凶险远超预期。主上建议,大人是否考虑暂避锋芒,或向朝廷求援?”
崔琰看着手上渗血的绷带,摇了摇头,目光坚定:“本官奉旨而来,岂能因区区刺杀便退缩?青苗贷未推,刘老根案未结,清丈田亩未开,此时离开,前功尽弃,更助长了宵小气焰!”
“可是大人安危……”
“谢少卿好意,崔某心领。”崔琰打断他,“但请转告少卿,崔琰既受此任,便有始有终。罗家越是猖狂,越说明我们触及其要害。刺杀之事,请少卿的人详查刺客来历,最好能抓到活口。至于我的安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经此一遭,对方已知我有防备,短期内未必敢再动手。况且,明日州府清丈专员在场,众目睽睽,他们行事也需顾忌。”
黑衣人首领沉默片刻,道:“大人既已决定,我等自当奉命,加派人手保护。刺客尸体已带走勘验,一有线索,立刻禀报。另外,主上还有一言:新城之乱,根子在利。罗家是明面上的虎,需防暗处的狼。晋丰货栈近日与北边来人接触频繁,大人需格外留意粮价与仓储存粮动向。”
又是晋丰!北边来人!
崔琰心中警铃大作。谢止接连预警,绝非空穴来风。若晋丰真与北边残余势力勾结,在此时搅动粮价、或是制造粮荒,不仅青苗贷无从谈起,更可能引发民乱,将新城彻底拖入混乱!
“本官知道了。”崔琰沉声道,“请转告谢少卿,崔某在新城,会盯紧粮市与晋丰。也请少卿在京中,多多留意朝堂风向,尤其是……与河北、与边贸相关的动向。”
“是。”黑衣人首领颔首,不再多言,留下两名精干手下在院内保护,其余人悄然退去。
小院恢复了寂静。崔琰独坐灯下,手上伤口隐隐作痛,心中却是雪亮。
一场针对他和青苗贷的围剿,已然展开。明处有罗家的地头蛇势力与州府的暧昧压力,暗处有不知来历的专业刺客,更远处还有可能与北边勾连、意图搅乱市场的晋丰货栈。
前途凶险,步步杀机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沈清辞在洛京为他争取来的机会,皇帝对新政的期望,无数像刘老根一样被盘剥至死的百姓的冤屈……都让他不能退,也不想退。
他铺开纸笔,开始给沈清辞写密信。详细禀报刘老根案进展、罗家反应、州府施压、遇刺经过以及谢止的预警。他没有请求援兵,只陈述事实,并表明自己继续推进的决心。
写完信,交给院中护卫通过秘密渠道送出。窗外,天色依旧沉黑如墨,不见星月。
新城的长夜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而崔琰知道,自己必须在这漫漫长夜中,点亮一盏灯,哪怕这灯火微弱,随时可能被四面八方的寒风扑灭。
他吹熄了油灯,和衣躺下。黑暗中,只有自己清晰的呼吸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谁家的犬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