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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暗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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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暗算

窗外的雨,下了整整一夜,到天明时才渐次收住,化作檐角断续的滴答。天色却未放晴,云层依旧厚甸甸地压着,灰白混沌,透下的光线也是惨淡的,照得驿馆庭院里湿漉漉的青石板泛着冰冷的光。

崔琰起身时,只觉肩背有些僵硬。昨夜几乎未眠,反复推敲那几页账目抄录和那个草原图腾标记,思绪如外面的雨水,纠缠纷乱。晋丰货栈、北边残余、可能的草原势力……这些阴影如同湿冷的雾气,缠绕在新城看似繁华实则暗礁密布的水面之下。青苗贷的推行,恐怕远不止是张贴几张告示、丈量几亩田地那么简单。

他洗漱完毕,草草用了些驿馆提供的稀粥馒头。两名护卫已候在门外,神情警惕。崔琰吩咐其中一人留下,看守房间及那份密件;另一人随他前往县衙。

雨后的街道泥泞不堪,车马行过,溅起浑浊的泥浆。行人比昨日少了许多,店铺也显得有些冷清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种莫名的压抑。

县衙前,告示栏已然贴出了新的榜文,墨迹尚未干透,是李茂才连夜赶制的关于宣讲青苗贷及召集乡老里正的告示。几个早起的百姓围拢观看,指指点点,低声议论,脸上多是茫然与不信。

崔琰未作停留,径直入内。李茂才早已在二堂等候,眼下一片青黑,显然也是一夜未安枕。见崔琰进来,他强打精神上前见礼,态度比昨日更恭谨了几分,只是那恭谨之下,隐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。

“崔大人,下官已按大人吩咐,连夜拟好告示,并派快马通知各乡里正、乡老,明日午时于县衙前集合听宣。”李茂才禀报道,“只是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下官担心,那些乡老里正,多与地方大姓、豪绅有旧,怕是……”

“怕他们阳奉阴违,或是根本不来?”崔琰接口道,语气平淡。

“是……大人明鉴。”李茂才低头。

“无妨。”崔琰摆摆手,“来不来,是他们的事。告示贴出,话传到,你我职责便算尽到一半。至于清丈田亩的专员,州府那边回复,三日后可到。这三日,你需将县内存档的所有田契、鱼鳞图册、以及近十年赋役黄册整理出来,以备核对。若有缺失遗漏,李县令,你该知道后果。”

“是是是,下官明白!定当办妥!”李茂才连声应承,冷汗又冒了出来。

崔琰不再多言,让他去忙。自己则在二堂找了个安静角落,铺开新城县更详尽的舆图,结合昨日所见及账册疑点,开始勾画清丈田亩可能阻力最大的区域,以及青苗贷初期可以优先选择的、豪强控制相对薄弱的多村。

舆图老旧,许多村落标记模糊,山川水系也与现状略有出入。他正凝神比对,忽听衙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,隐约夹杂着哭喊和叫骂声,由远及近。

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大人!不好了!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好多百姓,说是……说是从城东刘家庄来的,要告状!”

李茂才刚走到门口,闻言脸色一变:“告状?告什么状?让他们去刑房按规矩递状纸!”

“不……不是啊大人!”衙役急道,“他们抬着……抬着门板,上面躺着个人,浑身是血!说是被‘放印子钱的’打死的!要青天大老爷做主!”

李茂才和崔琰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。城东刘家庄?印子钱?死人?

“出去看看。”崔琰起身,当先向外走去。

县衙大门外,已围了黑压压一片人,怕不有上百之众。大多是衣衫褴褛、面有菜色的农户模样,男女老少皆有,群情激愤。人群中央,一块破旧的门板上,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中年汉子,双目圆睁,气息全无,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,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液体,景象惨烈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扑在尸体上,嚎啕大哭,声嘶力竭:“我的儿啊!你死得好惨啊!那些天杀的……逼债不成,就下如此毒手啊!青天大老爷,你要给我们做主啊!”

一个满脸悲愤的壮年汉子,应该是死者的兄弟或同村,扑通跪在衙门前,砰砰磕头,额头上很快见了红:“青天大老爷!求您做主!我大哥刘老根,去年春上为给老娘治病,向‘罗记钱庄’借了五两银子印子钱,说好秋还十两。可去年收成不好,只凑了七两,剩下的利滚利,如今竟要还二十两!昨日罗家派人来催,我大哥实在拿不出,争辩了几句,那些人……那些人就动起手来,用铁尺活活打死了我大哥啊!求大老爷伸冤!”

罗记钱庄?罗家!

崔琰眼神一凛。昨日刚与罗文焕打过照面,今日就出了人命官司,而且直指罗家放印子钱逼死人命?是巧合?还是……

李茂才脸色煞白,手足无措。罗家在新城势大,这种牵扯人命的案子,一个处理不好,便是滔天大祸。

“肃静!”崔琰上前一步,声音不大,却自有一股威严,压过了现场的哭喊喧哗。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无数双眼睛看向这位陌生的绯袍官员。

“本官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崔琰,奉旨督办青苗贷事,兼理地方风宪。”崔琰目光扫过跪地的汉子和门板上的尸体,“你方才所言,可有凭据?借据何在?何人见证?行凶者面貌如何,可还记得?”

那汉子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,双手呈上:“大人,借据在此!上面有罗记钱庄的印记和我大哥的手印!昨日催债打人的,是罗家三爷手下的罗癞子一伙,七八个人,街坊邻居都看见了!他们行凶后扬长而去,还说……还说打死个穷鬼,就像踩死只蚂蚁!”

崔琰接过借据,扫了一眼。格式是典型的高利贷“驴打滚”借据,利息高得吓人,罗记钱庄的印记清晰。他又看向周围百姓:“昨日之事,可有人亲眼所见?”

人群中有几人犹豫了一下,在崔琰沉静目光的注视下,终于有两人站出来,一个卖菜的老汉,一个挑水的后生,颤声证实,昨日确实见到罗癞子带人闯入刘老根家,争执后动手,刘老根被打倒在地,吐血不止,罗癞子等人扬长而去,还放话威胁旁人少管闲事。

证据、人证,似乎都指向罗家。

李茂才凑到崔琰耳边,声音发颤:“大人,这……这罗癞子确是罗三爷手下一个泼皮头子,专司催债收账,心狠手辣。只是……罗家势大,此事恐怕……”

崔琰没有理他,对那跪地的汉子道:“人命关天,本官既已知晓,自当依法查办。先将死者遗体妥善安置,寻仵作验伤。你与相关证人,随本官入衙,详细录下口供。李县令!”

“下官在!”李茂才一激灵。

“即刻签发海捕文书,缉拿涉案凶犯罗癞子及其同伙!封锁罗记钱庄,暂扣其账册,待查!另,传唤罗记钱庄管事,以及……罗文焕,到县衙问话!”崔琰语速不快,字字清晰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“大人!这……”李茂才腿都软了。直接缉拿罗家的人?封锁钱庄?传唤罗文焕?这简直是捅马蜂窝!

“怎么?李县令要抗命?还是觉得,罗家的法外之人,动不得?”崔琰目光如电,射向李茂才。

李茂才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,想起崔琰背后的圣旨和沈清辞,再想想自己头上的乌纱,咬牙道:“下官……下官遵命!”他转身对衙役吼道:“没听见崔大人的话吗?快去!”

衙役们面面相觑,终究不敢违抗,分头去了。只是那步伐,怎么看都有些虚浮。

崔琰又安抚了死者家属几句,承诺必会追查到底,给个交代。然后带着关键人证返回二堂,开始录供。

事情迅速传开。新城县炸开了锅。罗记钱庄被衙役贴上封条,掌柜和账房被带走问话。海捕文书张贴出去,罗癞子一伙却似人间蒸发,不见踪影。罗府那边,倒是很快有了回音——罗文焕遣人送来口信,称对刘老根之事“深表遗憾”,但坚称罗记钱庄“向来守法”,利息“绝未超出朝廷规定”,刘老根之死“定有隐情”,他“身体不适”,暂不便到衙,待查明真相,自会给官府和苦主一个“公道”。

软中带硬,避而不见。这是罗家的态度。

崔琰并不意外。他仔细审阅了罗记钱庄的部分账册(已被衙役取来),发现其中许多借贷利息记载模糊,多用“自愿补偿”、“劳务折抵”等名目掩盖高息,且多有暴力催收的暗示性记录。刘老根的借据,在罗家账册上只有寥寥数语,利息计算显然违规。

证据在一点点汇集。但罗癞子抓不到,罗文焕不露面,案子便僵住了。李茂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私下里不断劝说崔琰“慎重”、“从长计议”,暗示罗家在州府乃至京城都有人,硬碰不得。

崔琰一概不听。他一面督促加紧缉拿凶犯,一面开始着手另一件事——以刘老根案为引,调查新城县类似高利贷逼债、侵田占屋、乃至伤人害命的积案。

这一查,便如捅开了马蜂窝。短短两日,竟有十几户苦不堪言的人家,或明或暗,向县衙递了状纸、或托人带话,控诉罗家及其关联势力放贷盘剥、欺压良善之事。有些陈年旧案,甚至牵扯到前任官员被罗家贿赂压下的丑闻。

民怨如同地火,被刘老根的鲜血和崔琰的态度点燃,开始隐然涌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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