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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诏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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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辞静坐车内,并未露面。

短暂的僵持后,王诠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了过来:“沈相,好巧。”

沈清辞沉默一瞬,终是掀开车帘,走下马车,对王诠微微颔首:“王相。”

两人隔着数步距离,站在冬日清冷的街头。侍卫和路人早已识趣地远远避开,空旷的街心,仿佛只剩下这两位当朝最具权势的宰相。

“沈相这是刚从诏狱出来?”王诠目光扫过沈清辞身后诏狱的方向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孙晋……可还安好?”

“孙晋涉案颇深,正在审理。”沈清辞语气平淡,“王相这是要去兵部?”

“是啊,兵部有些陈年旧档需要核对。”王诠淡淡道,话锋却是一转,“沈相主理大案,日理万机,也要保重身体才是。陛下遇刺,龙体欠安,朝堂上下,如今可都指着沈相稳持大局呢。”

这话听着是关切,实则暗藏机锋,提醒她皇帝病中,她权势过重,也提醒她朝堂并非她一人之堂。

沈清辞神色不变:“王相言重了。清辞蒙陛下信重,自当竭尽驽钝。倒是王相,听闻近日贵体违和,还是要多加休养。朝中之事,自有我等为陛下分忧。”

“呵,”王诠轻笑一声,带着几分苍凉,“老夫确是老了,比不得沈相年轻有为,锐意进取。这朝堂,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陡然变得深邃,紧盯着沈清辞,“只是,沈相,这破旧立新,步子太大,太快,有时未必是福。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。有些规矩,存在了千百年,自然有它的道理。一味强求,恐怕……会伤了这王朝的元气,也伤了君臣的和气。”

这是近乎直白的警告了。警告她不要将世家逼得太甚,否则可能两败俱伤,甚至动摇国本。

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退避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王相所言,清辞不敢苟同。水至清,方能养鱼;人至察,方得良徒。规矩若成桎梏,阻碍民生国运,便当破而后立。陛下锐意革新,正是要涤荡积弊,重现朗朗乾坤。我辈臣工,自当戮力同心,辅佐陛下,开万世之太平。至于和气……”她微微一顿,“若和气是以藏污纳垢、姑息养奸为代价,那这和气,不要也罢。”

字字铿锵,针锋相对。

王诠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,眼神变得冰冷而复杂。他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,不再多言,转身回了马车。

“回府。”他沉声道。

王家的马车缓缓启动,转向了另一个方向,竟是直接回府了。
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华贵的马车消失在街角,才转身回到自己车上。

“去兵部。”她再次吩咐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
马车重新驶动。车厢内,沈清辞的指尖却微微有些冰凉。刚才那番对峙,看似她占了上风,但她清楚,王诠的退让,绝非屈服,而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。他的警告,绝非空言。接下来,王家、郑家,以及他们背后的整个世家集团,必然会有更疯狂、更激烈的反扑。

皇帝中毒未愈,解药线索指向江南和王珂,谢止正在追查。朝中局势,一触即发。

她需要更快,更稳,也需要……更多的助力。

她轻轻按了按袖中那枚云纹玉佩,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,洛京城的繁华之下,暗流汹涌,杀机四伏。

但她的眼神,始终坚定如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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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江南,苏州府。

一处临河而建、外表看似普通、内里却极为精巧雅致的园林别业内。水榭中,暖炉生香,丝竹隐约。

一个年约三旬、面容白净、身着宝蓝色杭绸直裰的男子,正斜倚在铺着锦垫的美人靠上,把玩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玉核桃。他神情看似慵懒,但偶尔抬眸间,眼中闪过的精光,却显示此人绝非寻常富家公子。

他便是王珂,王诠的堂弟,王家在江南生意的总负责人,也是孙晋口中联络“影杀门”、提供“千丝引”毒药的关键人物。

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水榭,在王珂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
王珂把玩玉核桃的动作微微一顿,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:“哦?我那好堂兄,在洛京被一个女流之辈逼到退让了?真是……越老越不中用了。”

管家垂首:“京中传来密信,孙晋已落入沈清辞之手,陛下提前返京,晋丰案与刺杀案并查,风向……对我们很不利。相爷的意思是,让三爷您这边,早做准备。”

“准备?”王珂嗤笑,“准备什么?跑路?还是跟洛京那些老头子一样,等着被沈清辞一个个揪出来砍头?”他坐直身体,眼中闪过一丝狠辣,“告诉他们,江南不是河北,更不是洛京。在这里,是龙得盘着,是虎得卧着!沈清辞?一个靠着皇帝宠信上位的女人,真以为能只手遮天?”

“那三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告诉洛京,想要解药?想要周勉?可以。”王珂将玉核桃猛地握在掌心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“让沈清辞停下对王家和郑家的追查,让皇帝下旨,赦免晋丰案所有牵连人员,并保证不再追究。否则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“就等着给那小皇帝收尸吧!至于周勉,他知道的太多,要么永远闭嘴,要么……就成为我们手中的另一张牌。”

管家面露难色:“三爷,这条件……恐怕陛下和沈相不会答应。”

“不答应?”王珂眼中寒光一闪,“那就鱼死网破!‘千丝引’的毒,除了我,没人能彻底解!周勉手里,也有不少能让朝堂地震的东西!我倒要看看,是他们硬,还是我的筹码硬!”他挥挥手,“去,把我的意思,原封不动传回洛京。另外,让我们在江淮水师和盐漕衙门的人,都动起来,最近风声紧,该‘孝敬’的加倍‘孝敬’,该打点的仔细打点。真要撕破脸,这江南的粮道、漕运、盐税,可就得先乱一乱!”

“是!”管家凛然应命,匆匆退下。

水榭内,丝竹声依旧婉转。王珂重新靠回美人靠,望着窗外潺潺的流水和精致的假山,眼神却飘向了北方,那巍峨的洛京城方向。

“沈清辞……谢止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,嘴角的冷笑越发深刻,“这盘棋,还没下完呢。”

他并不知道,几乎就在他下达指令的同时,几条不起眼的客船,已悄然驶入了苏州府的码头。船上下来的客人,形貌各异,却都带着一种与江南水乡的软糯格格不入的、风尘仆仆的干练气息。

其中一艘船的船舱内,谢止换了一身商人打扮,正对着江南的详细舆图,手指轻轻点在了“苏州府”的位置上。

窗外,运河的水波光粼粼,映照着两岸的灯火与即将到来的、更大的惊涛骇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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