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欲悄然退开,这种宫人私下哭泣之事虽不合规矩,但亦属寻常,不必深究。然而,那宫女似乎哭得太过投入,并未察觉有人靠近,一边哭,一边含糊地低声念叨着什么。
“……嬷嬷……死得好惨……说是失足……明明……明明前日还好好的……还说……等开了春……就能……”
声音虽低,但谢止耳力极佳,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词句。嬷嬷?失足?前日?
他心中一动。宫中近日并无听闻有嬷嬷意外身亡的消息。除非……是某些被刻意压下,不欲人知的事情。
那宫女忽然警觉,猛地回头,一张苍白稚嫩、满是泪痕的脸映入谢止眼帘。她看到阴影中模糊的人影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起就要跑。
“站住。”谢止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,同时身形一闪,已挡住她的去路。
宫女看清他身上的服饰气度,虽不识得具体官职,也知绝非寻常内侍或低等侍卫,吓得腿一软,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: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奴婢……奴婢只是心中难过,在此哭一会儿,绝非有意冲撞……”
“你方才所言,哪个嬷嬷死了?如何死的?在何处当差?”谢止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。
宫女浑身颤抖,眼神惊恐闪烁,支支吾吾不敢言。
“如实说来,或可免罪。若有隐瞒,”谢止目光微冷,“你应该知道后果。”
那宫女被他目光所慑,又想起方才自己失言,知道瞒不过去,只得哭着道:“是……是针工局退下来的苏嬷嬷……她……她原是在长乐宫伺候过的老人……前日……前日夜里,在御花园西北角那口废弃的古井边……被发现……说是失足落井淹死了……可是……可是苏嬷嬷眼睛不好,平日根本不去那边……而且……而且她前日还悄悄跟奴婢说,想起一些旧事,心里害怕……”
长乐宫!郑太妃旧人!失足落井!
谢止与已悄然走近的沈清辞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果然有蹊跷。
“她想起了什么旧事?为何害怕?”沈清辞开口问道,声音温和了些许。
宫女抬头,看到又一位气度不凡的紫袍官员(沈清辞未着女装时常被误认),更是惶恐,但见这位大人语气温和,稍稍定了定神,抽噎道:“苏嬷嬷没说仔细……只含糊提了一句,好像是……很多年前,也是差不多这时候,宫里……宫里也出过一件怪事,跟什么……什么香有关……死了个懂南边花草的姑姑……后来就不许人提了……嬷嬷说,最近宫里气氛不对,她总觉得……觉得像是当年那事要翻出来一样,心里慌……”
香?南边花草?多年前的宫闱旧事?
沈清辞心中念头飞转。皇帝所中之毒“千丝引”,据王珂供述,来自苗疆,与香料、毒草是否有关?郑太妃宫中旧人,恰在此时“意外”身亡,且死前正因想起与“南边花草”、“香”有关的陈年旧事而害怕……
这绝非巧合!
“此事,你还与何人说过?”沈清辞问。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奴婢不敢……苏嬷嬷死后,针工局管事只说是意外,让大家都别乱嚼舌头……奴婢只是……只是与苏嬷嬷素来亲厚,心里难过,才偷偷跑来这里哭……”宫女连连摇头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在哪一局当差?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叫小菊,在尚服局做些粗使活计……”
沈清辞点点头,对谢止道:“先带她去个安全地方,问清楚苏嬷嬷的详细情况,包括她生前还与何人交好,常去何处,说过什么特别的话。记住,要隐秘。”
谢止会意,对那宫女道:“你随我来。今日之事,若透露半句,你与苏嬷嬷一样,便是‘失足落井’的下场。若老实交代,或可保你平安,甚至……为苏嬷嬷查明真相。”
宫女小菊又怕又懵,听到能为嬷嬷查明真相,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,连忙点头:“奴婢……奴婢都听大人的!”
谢止带着小菊,身形一闪,便消失在雾气与宫墙的阴影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沈清辞独自站在原地,望着眼前弥漫的寒雾,和雾气后那重重巍峨却冰冷的宫阙,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郑太妃、陈年宫闱秘事、南边花草与香、诡异的“千丝引”毒、皇帝日益沉重的病情……这些散落的线索,仿佛被一条无形的丝线隐隐串联起来。
而那丝线的尽头,或许就藏在静思苑那位看似沉寂的废妃手中,或许,就埋在这座庞大宫殿的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。
鹤唳于深庭,其声凄厉,往往预兆着不祥。
这场风暴,或许从未离开过这座皇城。它只是从朝堂,悄然蔓延到了更为幽深、也更为致命的宫闱深处。
她拢了拢衣襟,抵御着彻骨的寒意,转身,步伐沉稳却坚定地向尚书省走去。
无论真相多么骇人,无论前路多么凶险,她都必须,也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。
为了皇帝的安危,为了新政的延续,也为了……对这深不见底的宫闱,做一个彻底的清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