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月娘仿佛被他的气势所慑,又仿佛被“诛九族”三个字彻底击垮,颓然滑坐在地,掩面低泣起来:“是……是太妃娘娘身边的徐嬷嬷……她……她前些年就私下找过我,给了我一个香方,说是太妃娘娘旧疾,需用此香静养……让我定期配好,交给徐嬷嬷指定的人……我起初不知……后来……后来察觉那香方有些不对,去问徐嬷嬷,她只说是太妃娘娘体質特异,需用猛药……还威胁我,若敢泄露半字,便让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……”
她断断续续地交代着。那特殊的香,并非直接用于皇帝,而是通过熏染郑太妃平日抄写经文书卷所用的特制纸张和墨锭,再将这些沾染了香气的经书墨宝,以“太妃悔过,为陛下祈福”的名义,定期进献给皇帝。皇帝念及旧情(或为彰显孝道),时常会翻阅一二,甚至用那墨锭批注。日积月累,毒性便悄然侵入。
“至于加的那些药……是……是后来徐嬷嬷又吩咐的,说是……说是陛下身边有小人作祟,需让陛下更易怒些,才好……才好看清谁是忠臣,谁是奸佞……”胡月娘哭道,“我真的没想谋害陛下……我只是怕……怕不听吩咐,全家都没命啊……”
谢止听着,心中寒意渐生。好精巧隐蔽的手段!利用皇帝对先帝遗妃的些许宽容与孝道名分,行此阴毒之事!若非苏嬷嬷偶然察觉,若非皇帝症状日益明显引起警惕,此毒恐怕真要无声无息地耗尽皇帝的性命与理智!
“徐嬷嬷现在何处?”谢止厉声问。
“她……她自从太妃移居静思苑后,就不常见了……听说……听说在静思苑也不常露面,可能……可能已经……”胡月娘摇头,眼中满是恐惧。
看来,徐嬷嬷要么已被灭口,要么便是藏得更深。郑太妃行事,果然滴水不漏。
“那些特制的纸张墨锭,可还有剩余?香方原文何在?”谢止追问。
“纸墨……每次都是徐嬷嬷派人送来原料,我按方处理后再交还……并无剩余。香方……香方我记在一本私密的医案里,就……就在我枕匣之中……”胡月娘指向厢房内侧一间用作休憩的耳房。
谢止不再耽搁,迅速进入耳房,果然在枕下找到一本不起眼的蓝皮册子,翻开其中一页,密密麻麻记载的正是那诡异香方的完整配伍,包括“雪里枯”、“鬼箭羽”等药物的具体分量和处理方法。他将其小心收起。
回到外间,胡月娘仍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
“你随我走。”谢止道。胡月娘是关键人证,必须控制起来。
胡月娘猛地抬头,眼中充满绝望:“不……我不能走……我若不见了,徐嬷嬷……不,太妃娘娘一定会知道……我家人……”
“你若留下,必死无疑,家人也难逃牵连。若随我走,指证真凶,或可戴罪立功,求得一线生机。”谢止语气冰冷,“如何选择,你自己掂量。”
胡月娘挣扎片刻,终究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对郑太妃的畏惧,颤抖着点了点头。
谢止正欲带她离开,厢房外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,伴随着一声喝问:“什么人?胡司药?这么晚了,怎么还不歇息?方才好像听到有动静?”
是巡夜的太监!
胡月娘吓得浑身一抖,惊恐地看向谢止。谢止眼神一凛,一手捂住胡月娘的口鼻,阻止她发出声音,另一手迅速挥袖扫灭案上烛火,同时身形如电,带着胡月娘闪入耳房阴影之中,屏住呼吸。
厢房门被推开,两名提着灯笼的太监探头进来,光线扫过空无一人的外间。
“咦?刚才明明亮着灯,好像还有说话声……”一个太监疑惑道。
“许是胡司药忙完去睡了,忘了熄灯吧。这大冷天的,谁还在这儿待着。”另一个太监不以为意,“走吧走吧,赶紧巡完这趟回去暖和。”
两人嘀咕着,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厢房内重归黑暗与寂静,只有窗外风雪之声。谢止松开手,胡月娘虚脱般靠着墙壁,大口喘息。
此地不宜久留。谢止知道,巡夜太监虽未深究,但难免起疑。他必须立刻带着胡月娘和证物离开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道,不由分说,扶起腿软的胡月娘,推开耳房一扇通往后方小巷的偏门,迅速没入风雪弥漫的黑暗之中。
雪,下得更紧了。皇城的夜,似乎比往常更加漫长而寒冷。
而在尚书省值房,沈清辞同样一夜未眠。她已通过隐秘渠道,将线索与推测禀明了太后。太后震怒之余,亦感到彻骨寒意,当即派了身边最信任、也曾经历过承平初年旧事的一位老嬷嬷,明日一早便以“年关将近,核查各司用度及旧物”为由,前往浣衣局。希望能从冯婆子口中,挖出更多关于郑太妃与当年香案的铁证。
烛火下,沈清辞揉了揉酸涩的眼,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刚刚收到的、谢止简短告知已找到胡司药并取得香方记录的密报上。进展比她预想的快,也……更触目惊心。
郑太妃的狠毒与心机,远超预估。利用经书墨宝下毒,简直是将皇帝的仁孝之心踩在脚下践踏!而皇帝每日接触的那些“孝心”之物,竟成了催命的毒源!想到萧璟日益憔悴的面容和时常发作的眩晕,沈清辞心中既痛且怒。
她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线。寒风夹着雪片立刻卷入,吹得她一个激灵。远处,尚药局的方向一片黑暗寂静,但她知道,谢止此刻或许正在那一片黑暗中,与无形的敌人周旋,攫取着致命的证据。
危险,如影随形。胡司药能被轻易找到并突破,是否太过顺利?郑太妃经营多年,岂会只有胡月娘这一条线?徐嬷嬷下落不明,静思苑如同铁桶,里面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?谢止孤身涉险……
一种陌生的、尖锐的担忧,忽然攫住了她的心。不同于对朝局、对新政、对皇帝安危的那种沉重责任感的忧虑,而是一种更私密的、牵扯着心弦的紧绷感。她意识到,自己竟在害怕,害怕那个总是从容不迫、智珠在握的人,会在那片深宫黑暗里遇到不测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这种牵绊,早已超出了同盟、知己的范畴。是在魏州行宫外灞桥分别时,他留下玉佩说“相信沈相会做出最明智的决断”的时候?是在宫道暮色中,他说“此路漫漫,幸得同归”的时候?还是更早,在一次次朝堂交锋、私下对弈、理念碰撞中,那份棋逢对手的欣赏与默契,早已悄然变质?
沈清辞闭上眼,任由冰冷的雪花扑在脸上。她向来理智清醒,对自己的情感亦有近乎严苛的掌控。但此刻,那名为担忧的情绪,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,让她清晰地认识到,谢止这个人,在她心中占据的分量,远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。
理智告诉她,谢止武功智谋皆属顶尖,身边还有“云隐”暗中策应,当可无虞。但情感却不受控制地描绘出最坏的可能。这种矛盾与煎熬,于她而言,陌生而扰人。
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现在不是沉溺于个人情感的时候。证据已有,人证将获,下一步,便是如何利用这些,撬开静思苑的铁桶,将郑太妃的罪行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,同时,更要确保皇帝的安全,并尽快寻得真正的解药。
天,快要亮了。风雪依旧,但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最为浓重,也孕育着破晓的微光。
她转身,回到案前,提起笔,开始草拟一份关于彻查宫中熏香用度、尤其是静思苑特殊供应的奏章,以及一份提请太医院会同刑部、宗正寺,重新审理承平初年林嫔香案的密折。
笔尖在纸上游走,沙沙作响,与窗外的风雪声应和着,如同这场关乎帝国最高权力、最深宫闱的决战,吹响了总攻的号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