叩门声起。
“进。”
谢止推门而入,已换了一身月白常服,左臂依旧悬着,但气色稍好。他手中端着一碗姜汤,放在案边:“幽州苦寒,喝些驱寒。”
沈清辞抬头,见他发梢还带着湿气,显然刚沐浴过。“谢少卿伤势如何?”
“无碍。”谢止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她笔下,“在写奏折?”
“总要给陛下一个交代。”沈清辞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“粮储亏空至少十五万石,军械损坏过半。这还只是幽州一城。若北境三州皆如此……”
“那大晟北疆,形同虚设。”谢止接道,声音低沉,“且今日查验时,我注意到几个细节。”
沈清辞抬眼看他。
“其一,那些霉变的陈粮,麻袋烙印虽是天佑三年,但缝合针脚却是新的——有人将旧粮袋重新缝制,充作新粮入库。其二,武库中损坏的军械,锈蚀程度不一,显然不是同一时间损坏,而是历年累积。但册簿却年年记载‘完好’。这说明,贪墨军需不是一时之举,而是……长达数年的、系统性的腐败。”
沈清辞心头冰凉:“你的意思是,历任北境官员、将领,皆涉其中?”
“未必所有人参与,但至少,所有人都在默许。”谢止看着跳动的烛火,“因为一旦揭穿,便是震动朝野的大案。届时不仅涉事官员要掉脑袋,举荐、考核他们的上官,乃至……朝中某些派系,都要受牵连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,他们宁可年年虚报,用霉粮烂甲敷衍,也要维持表面太平。至于边关安危、士卒死活……”他轻笑一声,那笑里满是讥诮与寒意,“在有些人眼中,不如头顶乌纱重要。”
沈清辞握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她想起白日那些守城士卒——他们甲胄破旧,面有菜色,却依然挺直脊背站在寒风中。若他们知道,自己用性命守护的防线,早已从内部蛀空……
“必须查到底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无论牵涉何人。”
“自然要查。”谢止颔首,“但眼下最要紧的,是稳住军心。粮饷短缺,军械败坏,士卒早有怨气。若此时再有有心人煽动,哗变只在顷刻。”
沈清辞沉吟片刻:“周延此人,谢少卿如何看?”
“周延是陛下亲信,寒门出身,与世家素无瓜葛。他镇守北境十年,屡退柔然,军中威望极高。”谢止缓缓道,“但正因如此,他才是某些人的眼中钉。我猜,这些年军需贪墨,他未必不知情,却无力扭转——因为整个北境的粮草转运、军械补给,都被几大世家牢牢把控。他若硬抗,只怕连这三万嫡系都保不住。”
“所以他在忍。”沈清辞明白了,“忍到朝廷派人来,忍到一个破局的机会。”
“而我们,就是那个机会。”谢止看着她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“沈清辞,你可知此刻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座驿馆?我们查到的,只是冰山一角。真正的黑手,还藏在暗处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!
紧接着,驿馆四处响起惊呼:“走水了!粮仓走水了!”
沈清辞霍然起身,推窗望去——城西方向,火光冲天而起,将半边夜空染成血红!
正是白日查验的那片粮仓!
“灭口……”谢止眼神骤冷,“他们动作倒快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瞬间明了:有人要烧毁罪证,更要制造混乱,趁机将他们这两个钦差,永远留在幽州。
“周延!”沈清辞厉声道。
几乎同时,院外传来周延粗粝的嗓音:“末将在!请钦差大人留在驿馆,末将已调兵护持!粮仓火势,末将亲自去救!”
脚步声、马蹄声、呼喊声、烈火噼啪声……混杂在一起,撕破了幽州城的死寂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望着那片染血般的夜空。火光映在她眼中,跳跃如幽冥鬼火。
她忽然想起谢止在野狐岭说的话:我们离真相,很近了。
如今看来,这“近”,是要用血与火来丈量的。
“谢止,”她忽然唤他名字,没有官职称谓,“若此次北境之行,我们回不去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谢止打断她,走到她身侧,与她并肩望向那片火海,“沈清辞,我既与你同来,便会与你同归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像在燃烧的夜空中劈开一道裂缝,透出某种不容动摇的笃定。
远处,粮仓的梁柱在烈火中轰然倒塌,扬起漫天火星,如血夜里绽放的、凄艳而绝望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