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烬中谋
粮仓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。
沈清辞站在驿馆阁楼的窗前,看着那片逐渐黯淡下去的火光。天际泛起鱼肚白时,最后一缕黑烟也终于散尽,只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,像巨兽死去的骸骨,狰狞地刺破晨雾。
十二座粮仓,烧毁了九座。据报,只有边缘三座因风向幸免。而烧毁的,正是昨日查验出问题最严重的那几座。
“好一场及时火。”谢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已穿戴整齐,左臂依旧悬着,但神色清明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沈清辞没有回头,声音里透着彻夜未眠的沙哑:“周延那边如何?”
“火势控制住了,未蔓延至民宅。但仓中存粮……十不存一。”谢止走到她身侧,与她并肩望向那片废墟,“值守仓吏七人,三人死于火中,两人重伤昏迷,余下两人失踪。”
“灭口,毁证,一石二鸟。”沈清辞闭上眼,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,试图压下胸口的怒火,“手法干净利落,绝非寻常人所为。”
“所以,我们更要查下去。”谢止侧目看她,见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忽然道,“你去歇息片刻。辰时还要见周延和杜明德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辞睁开眼,转身走向书案,“趁着记忆清晰,我要把昨日所见、昨夜之事,详细记录。另外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谢少卿的伤,该换药了。”
谢止微微一怔。自野狐岭受伤以来,换药之事一直是“云隐卫”中的医者处理。沈清辞从未主动提及。
“一点小伤,不劳沈相……”
“伤口深可见骨,若感染化脓,整条手臂都可能废掉。”沈清辞已从行囊中取出药箱,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,“北境缺医少药,谢少卿若倒下了,此行更难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谢止不再推辞,在窗边的圈椅坐下,自行解开衣襟。月白中衣的左肩处,绷带已渗出血迹与药渍。
沈清辞净了手,走到他身前,俯身解开绷带。距离很近,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,混杂着一点冷冽的松香。她的手指很稳,一层层拆下染血的纱布,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——皮肉外翻,边缘红肿,虽未化脓,但显然愈合得并不好。
她蹙了蹙眉,用温盐水仔细清洗伤口。药粉洒上去时,谢止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但很快又放松下来。
“疼就说。”沈清辞低声道,手上动作却放得更轻。
“无妨。”谢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有些低沉,“比这重的伤,也受过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,专注地敷药、包扎。她的指尖偶尔会碰到他肩颈处的皮肤,触感温热。谢止垂着眼,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,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,还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皂角清香——与这北境驿馆粗陋的环境格格不入,却奇异地让人心安。
“沈相为何学医?”他忽然问。
沈清辞手上动作不停:“家母早逝,家父多病,幼时便常去药铺抓药,久了便认得些药材,懂得些粗浅医理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谢止听出了其中的艰辛——一个寒门孤女,要照顾病重的父亲,还要读书科考,其中艰难,可想而知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父亲也去了。”沈清辞系好最后一个结,直起身,将用过的纱布收入盘中,“便只剩我一个人。”
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,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。但谢止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幼时——前呼后拥,名师教导,锦衣玉食,稍有不适便有太医署最好的大夫诊治。何曾体会过她那种“只剩一个人”的境地?
“抱歉。”他低声道。
沈清辞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他:“谢少卿为何道歉?”
“为……许多事。”谢止迎上她的目光,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眼中,映出一种罕见的温柔与歉疚,“为这个世道对寒门的不公,为世家子弟理所当然的优渥,也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从前那些自以为是的话。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,轻轻盖上药箱。“谢止,”她也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,“你不必道歉。出身非你所选,立场非你所愿。你能看到不公,愿意改变,已经胜过无数浑噩度日的既得利益者。”
她转身看向窗外那片废墟,声音很轻:“我要的,从来不是谁的忏悔,而是一个更公平的机会——让寒门子弟不必靠卖身为奴、让女子不必靠婚姻依附,也能凭自身才干立足的机会。”
谢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焦黑的粮仓废墟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,像这个腐朽制度上一块丑陋的疮疤。
“你会看到的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辰时,周延与杜明德如期而至。
杜明德换了身干净的官袍,但面色灰败,眼下乌青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见到沈清辞与谢止,他扑通跪倒,涕泪横流:“下官无能!下官有罪!粮仓失火,罪在……”
“罪在何人?”沈清辞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杜刺史不妨细说。”
杜明德一噎,支吾半天,只反复说“监管不力”“定当严查”。
“监管不力?”谢止轻笑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物,掷在杜明德面前——是半截未燃尽的火折子,做工精致,柄端刻着一个小小的“郑”字,“这是在起火点附近找到的。杜刺史可知,这‘郑’字,是何意?”
杜明德如遭雷击,瘫坐在地。
“荥阳郑氏虽倒,但其在北境的产业、人脉,并未完全清除。”谢止缓缓道,“这火折子,产自郑氏在幽州的钱记杂货铺,专供城中富户官宦使用。杜刺史,你府上用的,可是这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