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明德浑身颤抖,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沈清辞不再看他,转向一直沉默的周延:“周将军,本官欲重整北境军务,需借将军之力。但在此之前,有一事须问清——将军对军需贪墨一事,究竟知道多少?”
周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。他沉默良久,忽然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末将……知情。”
杜明德惊骇地看向他。
“自天佑六年末将调任北境,便发现粮饷军械常不足额。初时以为是朝廷拨款不足,后来暗中查访,才知是转运使、仓曹等官吏层层克扣。”周延的声音粗粝如沙石,字字沉重,“末将曾三次上奏朝廷,但奏折皆石沉大海。也曾想严惩涉事官吏,但……”
“但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谢止接道,“北境转运使是琅琊王氏门生,仓曹参军是清河崔氏姻亲,就连你手下的几个副将,也与各大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你若动手,不仅动不了他们,反而可能被反噬。”
周延重重叩首:“末将无能!只能忍气吞声,一面用自家俸禄补贴军中,一面暗中搜集证据,等待时机!”他抬起头,眼中竟有泪光,“末将对不起那些饿着肚子守城的兄弟,对不起幽州百姓……但末将别无他法!”
驿馆内一片寂静。只有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。
沈清辞看着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跪在地上,肩背却挺得笔直。她忽然明白,为何皇帝萧璟会将此人放在北境十年——他不是不知变通的愚忠之将,而是在绝境中依然坚守底线、等待曙光的孤臣。
“周将军请起。”她亲自上前扶起他,“本官既然来了,便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。只是眼下,需将军配合,做几件事。”
“请沈相吩咐!”
“第一,立即封锁幽州所有郑氏产业,清查账目,尤其是与粮仓、军械有关的往来记录。第二,暗中排查军中与世家有牵连的将领,但暂勿打草惊蛇。第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对外宣称粮仓失火乃意外,损失不大,以免动摇军心民心。”
周延一怔:“这……”
“示敌以弱。”谢止在旁解释,“对方烧粮仓,意在毁灭证据、制造混乱。我们偏要稳住阵脚,装作损失不大、仍在掌控中的样子。如此,他们才会着急,才会……露出更多破绽。”
周延恍然,抱拳道:“末将明白!”
待周延与瘫软的杜明德离去,已是午时。沈清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忽然觉得有些眩晕——她已近两日未合眼,也未正经进食。
“沈相。”谢止不知何时出去了,又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粥里还卧着几片腊肉和青菜,“驿馆厨子手艺粗陋,但总比干粮强些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,又看向谢止还悬着的左臂:“你的手……”
“右手无碍。”谢止将粥放在她面前,“你若不吃完,我便在此处站着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固执。沈清辞失笑——这人分明伤得比她重,却总在细微处照顾她。
她没有再推辞,执勺慢慢喝粥。米粥温软,腊肉咸香,暖意从胃里蔓延开,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意。
谢止在她对面坐下,静静看她进食。窗外有细雪飘落,屋内炭火正旺,这一刻的安宁,竟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谢止,”沈清辞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若此次查案,真牵涉到你父亲,你会如何?”
这是自两人合作以来,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触及这个最敏感的问题。
谢止沉默良久,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。他才缓缓道:“我父亲……是谢氏家主,更是大晟的臣子。若他果真涉入此等祸国之事,那便是既负了谢氏门风,也负了君王之托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清明如洗:“届时,我会亲手将证据呈于御前。然后……辞去官职,回陈郡祖宅,闭门思过,以赎谢氏教子不严之罪。”
话说得平静,却字字如刀,剖开的是他自己的心。
沈清辞握勺的手紧了紧。她知道,对谢止而言,“谢氏门风”与“风骨”,是比性命更重的东西。若真走到那一步,他毕生信仰将彻底崩塌。
“或许……不会到那一步。”她轻声道。
谢止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淡,却像是冰封湖面终于裂开,露出底下温柔的水光。
“沈清辞,你这是在安慰我?”
沈清辞别开视线,耳根微热: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窗外雪落无声。
屋内,粥已见底,炭火正红。
前路依旧荆棘密布,但这一刻的温暖与默契,像是无尽寒夜里的一簇微光,虽不足以照亮整片黑暗,却足以让人相信——
天,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