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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夜审王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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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五章夜审玚

幽州驿馆的地窖被临时改作了刑房。

这里原本是贮存冬菜的地方,潮湿阴冷,墙壁上凝着厚厚的白霜。此刻,四角点起了火盆,跳动的火光将刑具的影子投在墙上,张牙舞爪如地狱恶鬼。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味、血腥味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绝望的气息。

王玚被铁链锁在刑架前。

这位琅琊王氏的嫡系公子,三日前还在幽州最大的酒楼“望北楼”宴饮宾客,谈笑间挥金如土。此刻却锦衣破烂,发髻散乱,脸上带着青紫的瘀伤,那是昨夜拒捕时与周延亲兵搏斗留下的痕迹。但他的眼神依然桀骜,像一头被困的幼兽,凶狠地瞪着端坐于前的沈清辞与谢止。

“王公子,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在地窖里激起回响,“昨夜在城西‘永丰仓’外截获的三车军械,经查,是武库登记在册的制式横刀、箭镞,共计横刀五百柄,箭镞两万枚。车夫供认,是你府上管事雇佣,欲运往城外‘通源货栈’,再经货栈转运出关。”

她将一叠供状推至案前,火光映着纸上的字迹与鲜红手印:“人证物证俱在,王公子有何话说?”

王玚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嘶声冷笑: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沈清辞,你一个寒门贱婢,靠着媚上得宠,就敢构陷我琅琊王氏?我告诉你,我父亲是当朝右相,我姑母是已故孝端皇后!你敢动我一根手指,王氏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!”

话未说完,周延一步上前,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掴在他脸上!

“放肆!”周延虎目圆睁,“在钦差大人面前,还敢口出狂言!”

王玚被这一掌打得偏过头去,嘴角溢血,却笑得更加癫狂:“打得好!周延,你也跟着这贱人胡闹?别忘了,你这镇北将军的位子,当年可是我父亲一力保举!没有王氏,你早死在边关喂狼了!”

周延脸色铁青,握拳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
“周将军。”谢止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烦请去地窖外守着,未经允许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
周延一怔,看了看沈清辞。沈清辞微微颔首。周延这才抱拳退下,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闭合,隔绝了内外声响。

地窖里只剩下三人,火盆噼啪作响。

谢止缓缓起身,走到王玚面前。他依旧披着那件墨狐大氅,左臂悬着,面色苍白,但眼神却如深潭般幽邃。王玚与他对视片刻,竟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——那是世家子弟间天然的等级压制,是血脉里对“谢氏嫡子”这个身份的本能敬畏。

“王玚,”谢止唤他表字,声音很轻,“天佑七年秋,你在洛京‘万花楼’为争一歌姬,与禁军副统领之子斗殴,致其重伤,险些闹出人命。是你父亲连夜入宫请罪,又赔上京郊两处田庄,才将此事压下。”

王玚脸色微变。

“天佑八年春,你强占城南绸缎商李家祖宅,逼死李老员外。李家孤女告到京兆府,是你姑父、时任京兆尹的王诠门生,以‘诬告’之名将她投入大牢,三日后,那女子‘病逝’狱中。”

“天佑九年冬,你伙同郑氏旁支子弟,私开盐引,偷运官盐出关,获利数十万两。此事被御史台风闻奏报,是你祖父、已故太傅王俭,以‘年关将至,不宜见血’为由,恳请先帝从轻发落,最终只罚了你三年俸禄,闭门思过三月。”

谢止每说一件,王玚的脸色就白一分。这些陈年旧事,有些连他自己都忘了,却被谢止如数家珍般道出,仿佛在翻阅一本早已落满灰尘的罪簿。

“你……你如何知道这些?”王玚声音发颤。

“因为我是谢止。”谢止看着他,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,“谢氏掌‘清议’,察百官,辑民情。这些事,桩桩件件,皆记录在谢氏的‘风闻录’中。你以为压下去了,抹平了,其实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
他微微俯身,在王玚耳边轻声道:“而现在,时机到了。”

王玚浑身剧颤,如坠冰窟。

沈清辞在一旁静静听着。她早知道世家之间互相制衡,各有把柄,却不知谢氏竟掌握着如此详尽的“黑账”。难怪谢止敢说“清理门户”——他手中握着的,恐怕不仅是谢氏子弟的罪证,更是整个世家阶层难以见光的隐秘。

“王玚,”谢止直起身,声音恢复平静,“你那些旧账,本不足以要你的命。但此次不同——私贩军械出关,是通敌叛国的大罪。五百柄横刀,两万枚箭镞,足够武装一支千人骑兵。你可知道,这些兵器若落入柔然人手中,会杀死多少大晟边民、多少守城将士?”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那是军械!”王玚终于崩溃,涕泪横流,“是郑老二!郑家那个旁支的郑老二!他说是从南疆运来的私货,让我帮忙疏通关节运出城,事成后分我三成利!我真不知道是军械啊!”

“郑老二现在何处?”沈清辞问。

“他……他三日前说要去朔州催一笔账,之后就再没消息……”王玚忽然想起什么,急声道,“对了!他临走前给过我一个木盒,说若他十日不归,便让我将木盒交给我父亲!木盒我藏在‘望北楼’天字三号房的床板暗格里!”

沈清辞与谢止对视一眼。谢止立即唤人进来,吩咐去取木盒。

等待的间隙,地窖里陷入诡异的寂静。王玚瘫在刑架上,喃喃自语:“我真不知道……我只是想赚些银子……父亲总骂我不成器,说我比不上大哥,比不上三弟……我就想证明给他看,我也能做成大事……”

沈清辞看着他,这个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公子,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。可悲,却也可恨——他的“证明自己”,是以边防安危、将士性命为代价的。

半个时辰后,木盒取到。

是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,做工精细,锁扣处刻着古怪的符文。谢止用匕首撬开锁,掀开盒盖——
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几封密信,一块与郑太妃处搜出的相似的南疆木牌,以及……一份名单。

沈清辞展开名单,目光扫过,心头骤冷。名单上列着北境三州十七个货栈、八处私矿、三个马场,后面标注着持股人——除了郑氏、王氏旁支,竟还有清河崔氏、兰陵萧氏宗亲的名字。而所有这些产业的最终流向,都指向一个代号:“朔北商行”。

更令人心惊的是,名单末尾附着一页账目摘要:去岁至今,经“朔北商行”流出的铁器、药材、盐茶等物资,折银逾百万两。而同期北境军需的“损耗”,恰好也是百万两之数。

“好一个‘朔北商行’。”谢止拿起那块南疆木牌,指尖摩挲着上面扭曲的符文,“南疆异人提供毒药,北境世家走私军需,柔然在关外接应……这条线,比我们想象的更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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