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时分,黑石堡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那是一座建在陡峭山崖上的堡垒,此刻却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。堡墙坍塌大半,烽火台歪斜欲坠,堡门处堆积着烧焦的木材和……隐约可见的白骨。
众人下马,小心靠近。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,混合着一种更刺鼻的、腐肉般的恶臭。“云隐卫”分散警戒,谢止与沈清辞踏入废墟。
触目惊心。
断壁下压着残缺的尸体,有些已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。箭矢、断刀散落一地,有些还插在尸骨上。堡内厅堂被烧得只剩框架,焦黑的梁柱间,依稀可见挣扎的人形。
沈清辞蹲下身,捡起半截箭矢。箭杆上刻着“朔州武库”的字样,箭镞却并非大晟制式,而是柔然人惯用的三棱倒刺镞。
“军械被换了。”她声音发冷,“用大晟的箭杆,配上柔然的箭镞。这样射杀的人,伤口会与柔然人的箭伤一样。”
谢止也拾起一把断刀,刀身上有深深的砍痕,但刃口处……却异常平整,像是被更锋利的兵器生生斩断。
“这些守军,是被人从背后袭击的。”他指向几具面朝堡门倒地的尸骨,“他们死时还在面向敌人,但致命伤却在后心。”
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心头越来越冷。这不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,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。守军先被自己人从背后袭击,然后伪造成柔然人破堡的假象。
“找找有没有活口。”她起身,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,“或者……任何能指证凶手的证据。”
众人分散搜寻。半个时辰后,一名“云隐卫”在堡后悬崖下的乱石堆中,发现了一个地窖入口——极其隐蔽,被坍塌的堡墙掩埋大半。
撬开腐朽的木门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地窖不大,却堆满了尸体。约二十余人,皆被反绑双手,割喉而死。从衣着看,是堡中百姓和低级军士。最触目惊心的是,他们的嘴都被粗线缝死,眼睛被剜去,死状极其惨烈。
沈清辞胃里一阵翻腾,强忍着呕意,蹲身查看。谢止已先一步上前,用匕首挑开一具尸体的衣襟——胸口处,烙着一个古怪的印记:三根扭曲的线条,缠绕如蛇。
“是‘山鬼’的标记。”谢止声音冷如寒铁,“南疆某些邪教,会用这种烙印惩罚‘叛徒’或‘泄密者’。”
所以,这些人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,被灭口。
沈清辞的目光扫过地窖,忽然定格在最角落的一具尸体上。那是个年轻女子,衣衫破烂,但手中紧紧攥着什么。她走过去,费力掰开女子僵硬的手指——
掌心里,是一枚铜钱。
不,不是普通的铜钱。这铜钱边缘被磨得锋利,上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:“朔北”。
“朔北商行……”沈清辞握紧那枚铜钱,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割破,渗出血珠。
谢止也看到了,脸色凝重:“这女子,或许是想用这枚铜钱传递消息。”
但消息还未传出,她已成了地窖中的一具尸体。
地窖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哨声!
“云隐卫”疾奔而入:“主上,有骑兵靠近!约两百人,从西北方向来,速度极快!”
柔然人?还是……灭口的人?
谢止当机立断:“撤!”
众人迅速退出地窖,上马往南疾驰。身后,马蹄声如雷,越来越近。沈清辞回头望去,只见雪尘滚滚中,黑衣骑兵如狼群般扑来,手中弯刀在雪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。
不是柔然人——柔然人不用这种制式的弯刀。
是“朔北商行”的私兵,或者说……是某些人蓄养的死士。
“分开走!”谢止厉喝,“两人一组,往不同方向!在三十里外的‘狼头峪’汇合!”
“云隐卫”训练有素,瞬间分作三组,朝不同方向散开。谢止与沈清辞一组,策马向东,奔入一片枯木林。
枯木林里积雪更深,马匹举步维艰。追兵越来越近,箭矢开始从身后射来,钉在树干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忽然,沈清辞身下的马匹一声哀鸣,前腿一软——中箭了!
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,重重摔在雪地里。谢止急勒马缰,折返回来,伸手:“上来!”
沈清辞抓住他的手,借力翻身上马,坐在他身前。谢止一手控缰,一手拔出长剑,劈开迎面射来的箭矢。马匹负着两人,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追兵已至林外,呈扇形包抄而来。为首之人黑衣黑甲,面覆铁具,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,死死盯着谢止。
“谢公子,留下沈清辞,可饶你不死。”那人声音嘶哑,带着古怪的腔调。
谢止冷笑,剑尖斜指:“想要她的命,先问过我手中的剑。”
“冥顽不灵。”黑衣人挥手,“杀!”
数十骑蜂拥而上。谢止策马在林中疾驰,借助枯木躲避箭矢,手中长剑如电,每一次挥出必有人落马。但他的左臂无法用力,只能靠右手支撑,很快便有些力竭。
一支冷箭从侧方射来,直取沈清辞后心!
谢止想也未想,反身将她护在怀中——
箭矢穿透他的右肩,血花溅在沈清辞脸上。
“谢止!”她失声。
“抓紧。”谢止咬牙,竟硬生生折断箭杆,继续控马前冲。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淌,滴在雪地上,绽开一路触目惊心的红。
前方已是绝路——枯木林尽头,是一处断崖。
追兵已至身后,弯刀寒芒刺眼。
谢止勒马,在崖边停下。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沈清辞,声音因失血而虚弱,却带着奇异的平静:“怕吗?”
沈清辞仰头看他。他的脸近在咫尺,苍白如纸,唇色泛青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是燃尽了最后生命力的火焰。
“有你在,不怕。”她听见自己这样说。
谢止笑了,那笑很淡,却仿佛冰封的湖面裂开,露出底下温柔的微光。他忽然俯身,在她额头极轻地印下一吻。
冰冷,却温柔。
然后,他调转马头,面向追兵,手中长剑举起。
“我谢止此生,从未背弃过任何人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追兵耳中,“今日,亦然。”
话音落,他忽然纵马——不是冲向追兵,而是冲向断崖!
黑衣人们惊呼,却来不及阻止。骏马长嘶,载着两人,如一道黑色闪电,跃入茫茫深渊。
朔风呼啸,吞没了所有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