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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朔风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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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章朔风急

朔州城比幽州更北三百里。

还未抵达,便已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、浸透骨髓的寒意。官道两侧的积雪深可没膝,枯树在风中摇晃如鬼影,偶有乌鸦嘶哑着掠过灰白的天际,留下不祥的啼鸣。越往北,村落越稀疏,偶尔遇到的百姓,皆是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,见到官军车队便慌忙躲避,眼神里满是惊惧。

沈清辞掀开车帘,望着窗外荒凉的景象。离开幽州已三日,越靠近朔州,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便越浓。她想起临行前周延的叮嘱:“朔州守将赵乾,是王氏旁支女婿,与王诠有姻亲。此人贪鄙好财,治军无方,去岁刚因‘御敌不力’被陛下申饬,却因王氏力保,仍居其位。二位大人此去,务必小心。”

她放下车帘,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谢止。他的伤未痊愈,脸色依旧苍白,左臂悬在胸前,随着马车颠簸微微晃动。但即便是这样狼狈的姿态,他依旧保持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、刻在骨子里的端雅。

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,谢止睁开眼:“快到了?”

“还有三十里。”沈清辞将水囊递过去,“你的伤……”

“无碍。”谢止接过水囊,却没喝,只是握在手中,“朔州不比幽州,赵乾必已收到消息。我们这一路太顺,未见阻拦,反是反常。”

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。王玚被抓,军械案暴露,背后之人绝不可能坐以待毙。这一路风平浪静,意味着所有杀机,都聚集在朔州——这个北境最前线,战火随时可能燃起的地方。

果然,车队在距离朔州城十里处,被一队骑兵拦住。

约百余人,皆披黑甲,持长戟,队列森严。为首的是个虬髯将领,面如铁铸,目光如刀,在马背上抱拳:“末将朔州副将冯闯,奉赵将军之命,特来迎候钦差!请二位大人换乘军马,随末将入城!”

语气恭敬,姿态却强硬。随行的“云隐卫”与护卫瞬间握紧刀柄,气氛骤然紧绷。

谢止缓缓推开车门,寒风灌入车厢。他立在车辕上,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,面色虽苍白,但眼神沉静如古井:“冯副将,按制,钦差仪仗需全副入城。你让本官弃车换马,是何道理?”

冯闯丝毫不惧,声音洪亮:“回谢少卿,近日柔然游骑频现城外,为保二位大人安全,赵将军命末将清理官道,并请大人轻车简从,速速入城,以免生变!”

这话滴水不漏,将“违制”说成了“护卫周全”。沈清辞与谢止对视一眼,心知这是赵乾的下马威——他要从一开始就掌握主动权。

“既然如此,”沈清辞也推门下车,紫色官袍在荒原白雪中格外醒目,“那便有劳冯副将引路。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清冷,“本官奉旨巡查,一应文书、印信、随员,皆需同行。若少了任何一样,冯副将恐怕担待不起。”

冯闯脸色微变,沉默片刻,终于侧身让路:“……大人请。”

车队重新启程,但前后已被冯闯的骑兵“护卫”得密不透风。沈清辞与谢止回到车内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
“来者不善。”谢止低声道。

“且看他如何演这出戏。”沈清辞神色平静,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玄铁令牌——萧璟所赐,“如朕亲临”。

朔州城的城墙,比幽州矮了半丈,且多处破损,只用夯土和木栅草草修补。城头守军稀稀拉拉,甲胄不全,神情麻木。城门处,赵乾果然率众等候。

此人年约四十,身材矮胖,面皮白净,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,一身簇新的明光铠穿在身上,却撑不出武将的英武,反有种沐猴而冠的滑稽。见到沈清辞与谢止,他快步上前,笑容满面:“下官朔州守将赵乾,恭迎沈相、谢少卿!二位大人一路辛苦!快请入城!”

热情得近乎谄媚,与冯闯的强硬截然不同。

沈清辞神色不动,只微微颔首:“赵将军,黑石堡之事,战报可曾详述?”

赵乾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叹息:“惨啊……三百守军,无一活口。柔然蛮子凶残,掠尽粮草军械,还放火烧堡。下官闻讯后立即派兵增援,可惜……迟了一步。”他抹了抹眼角,竟真挤出几滴眼泪。

谢止冷眼旁观,忽然道:“赵将军增援的兵马,是何时出发的?”

“这……接到烽烟便立即点兵,辰时出发。”

“黑石堡距此不过五十里,骑兵一个时辰可达。”谢止声音平静,“但战报写,援军抵达时已是次日午时。这中间的十个时辰,赵将军的兵马在做什么?”

赵乾脸色一白,支吾道:“路、路不好走,又遇风雪……”

“是吗?”谢止不再追问,只淡淡道,“那便请赵将军调出当日行军记录,以及黑石堡战前武库清册、战后残骸清点记录。本官要一一核对。”

“这……”赵乾额头渗出冷汗,“那些文书繁杂,恐怕需时日整理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沈清辞接道,“本官可以等。在文书备齐前,赵将军便陪本官巡视城防、慰问伤兵、查验粮储吧。”

她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赵乾张了张嘴,最终只能躬身:“……下官遵命。”

接下来的三日,沈清辞与谢止将朔州城走了个遍。

城防比预想中更糟。城墙多处裂缝,女墙残缺,守城器械老旧不堪,床弩的绞盘甚至生了锈。军营里,士卒面有菜色,冬衣单薄,许多人手脚生了冻疮,流着脓血。伤兵营更是人间地狱——缺医少药,重伤者只能等死,轻伤者伤口溃烂,哀嚎声日夜不绝。

粮仓的情况与幽州如出一辙:账册光鲜,实际亏空。武库的军械,登记在册的足额,但实际能用的不足三成。更诡异的是,沈清辞在武库角落发现了一批崭新的横刀,刀柄上刻着小小的“王”字印记——与王玚私贩的那批,一模一样。

“赵乾在说谎。”深夜,驿馆房中,谢止指着摊开的地图,“黑石堡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三百守军依托堡垒,足以抵挡数倍之敌。柔然人若想强攻,必付出惨重代价。但战报写‘一日即破’,这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守军毫无防备,要么……堡垒从内部被打开。”

沈清辞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。朔州城的夜晚死寂得可怕,连犬吠声都听不到,只有寒风在街道上呼啸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
“郑老二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朔州。”她转身,“‘朔北商行’的总号也在朔州。王玚私贩的军械要运出关,朔州是必经之路。而黑石堡恰好在通往关外的要道上……”

“所以,黑石堡的陷落,或许不是意外。”谢止接道,“而是有人需要这条通道‘干净’。”

两人沉默。烛火跳动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晃如鬼魅。

“明日,”沈清辞缓缓道,“我们去黑石堡。”

“太危险。”谢止反对,“那里已是前线,柔然游骑出没。”

“正因危险,才更要去。”沈清辞目光坚定,“有些证据,只有亲临现场才能找到。况且——”她看向谢止,“你难道不想知道,那些消失的军械,究竟去了哪里?那三百守军,究竟为何而死?”

谢止与她对视片刻,终于点头:“好。但需多做准备。冯闯不可信,赵乾更不可信。我们只能带自己的人。”

“云隐卫还有几人可用?”

“六人。”谢止顿了顿,“加上你我,八人。”

八个人,深入前线险地。这决定近乎疯狂。但沈清辞知道,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——在赵乾编织的谎言彻底掩盖真相之前,撕开一道口子。

次日黎明,八人八骑,悄无声息地出了朔州北门。

赵乾得知时已是辰时,大惊失色,急命冯闯带兵去“护卫”,但为时已晚。沈清辞与谢止早已消失在茫茫雪原中。

去往黑石堡的路,比想象中更难走。积雪太深,马匹只能缓行。朔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谢止的伤未愈,脸色比平日更白,但他紧抿着唇,一声未吭。

沈清辞策马与他并行,将水囊递过去:“撑不住便说。”

谢止接过,喝了一口,冰水入喉,激得他轻咳几声,却扯动伤口,额角渗出冷汗。“无妨。”他将水囊递回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。

很凉的触感。

沈清辞收回手,目光扫过他苍白的唇色,忽然道:“谢止,若此去真遇到危险,你不必……”

“沈清辞。”谢止打断她,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,却异常清晰,“我既与你同来,便会与你同归。这话,我说过一遍,不想再说第二遍。”

沈清辞心头微震,别开视线,望向远方。雪原茫茫,天地一色,前路未卜。但身后这个人,却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心。

或许,这世间的同行,并不需要太多言语。

一个眼神,一句承诺,足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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