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山村灯
小村庄名叫“石窝子”,名副其实——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,房舍多是石块垒成,低矮简陋。炊烟从茅草屋顶的缝隙中袅袅升起,混合着柴火味和饭食的香气,在暮色中织成一张温暖的网。
沈清辞搀着谢止敲开第一户人家的门时,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。她举着油灯,眯眼打量这两个浑身湿透、狼狈不堪的陌生人,目光在谢止肩头染血的绷带上停留片刻,什么也没问,侧身让开了门。
“进来吧,外头冷。”
屋里比外面暖和许多,土炕烧得正热,炕桌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菜粥。老妪从柜子里翻出两件旧棉袄,又打来热水:“先擦擦,换上干衣裳。我去熬姜汤。”
干脆利落,没有多余的言语。沈清辞道了谢,扶着谢止在炕沿坐下。他伤重加上高烧,几乎站不稳了。
老妪很快端来姜汤,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小陶罐,挖出一坨黑乎乎的药膏:“山里人自个儿采的草药,治外伤顶用。这位公子伤得不轻,得赶紧敷上。”
沈清辞接过药膏,闻了闻——确实是止血消炎的草药味道。她看向老妪:“老人家,这附近可有郎中?”
“翻过山梁,二十里外张家集有个铃医。”老妪摇头,“但这会儿天黑了,路不好走。你们今晚先在这儿歇着,明儿再说。”
她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过:“你们……是从黑石堡那边来的?”
沈清辞心头一凛,面上不动声色:“老人家怎么知道?”
“这一带,除了黑石堡,没别的地方能伤成这样。”老妪在炕边坐下,声音压低,“前些日子那边打仗,死了好些人。这几天,总有些生面孔在附近转悠,像是在找什么。你们……是不是官家的人?”
这话问得直接。沈清辞与谢止对视一眼,谢止微微颔首。
“是。”沈清辞坦然道,“我们奉旨巡查北境军务,在黑石堡遇袭。”
老妪沉默良久,叹了口气:“造孽啊……那堡里三百多人,说没就没了。我家二小子原来在堡里当火头军,也……”她抹了抹眼角,“尸首都没找全。”
沈清辞心头沉重:“老人家节哀。我们此来,正是要查清黑石堡的真相。”
“查?”老妪苦笑,“查出来又能怎样?死的已经死了。那些当官的,该发财还是发财,该升官还是升官。我们这些平头百姓,能活着就不错了。”
这话里透着深沉的无奈与麻木。沈清辞想说些什么,却觉得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。她只能握住老妪粗糙的手:“总要有人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,总要有人……讨个公道。”
老妪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微光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。她起身:“你们歇着吧。我去灶房再热点粥。”
门帘落下,屋里只剩两人。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,窗外是北境冬夜凛冽的风声。
沈清辞解开谢止的衣襟,重新为他处理伤口。老妪给的药膏确实有效,敷上去后,伤口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些。谢止一直闭着眼,任她动作,只是偶尔因疼痛而微微蹙眉。
“你觉得这老人家可信吗?”沈清辞低声问。
“至少不是敌人。”谢止声音虚弱,“若是敌人,不会给我们药,更不会留我们过夜。”
“那溶洞里的药和干粮……”
“应该也是她,或者她认识的人送的。”谢止睁开眼,“‘石窝子’在黑石堡后山,村民对那一带地形熟悉。我们在溶洞时,可能就被注意到了。”
沈清辞想起那张纸条上歪扭的字迹。一个山村老妪,恐怕写不出那样的字。送药的人另有其人,但肯定与这村子有关。
她为谢止包扎好,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——依旧烫手。“你必须休息。”她不容置疑地说,“我去灶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。”
谢止却拉住她的手腕。他的手很烫,力道却虚弱:“沈清辞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明日……我撑不住了,”他看着她,眼神因高烧而有些涣散,却异常认真,“你自己走。去张家集,找铃医,然后联系周延。黑石堡的线索不能断,军需案必须查下去。”
沈清辞反手握紧他的手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:“谢止,你听着——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。若你撑不住,我便背着你走。二十里山路,总能走完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字字清晰:“你说过要陪我走到底。这话,我记着呢。”
谢止怔怔地看着她。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跃,映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病重时,父亲也是这样守在床边,一遍遍说“我陪着你”。那时他不理解,觉得生死有命,何必执着。此刻却忽然懂了——这世上总有些人、有些承诺,比生死更重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,松开手,闭上眼睛。
沈清辞为他掖好被角,起身去了灶房。
老妪正在灶前烧火,锅里煮着小米粥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见沈清辞进来,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:“那位公子怎么样?”
“烧得厉害,伤口也感染了。”沈清辞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,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“必须尽快找郎中。”
“明儿一早,我让大孙子带你们去张家集。”老妪用木勺搅着粥,“不过……”她迟疑了一下,“这几天张家集也不太平。有官差在那儿查什么‘逃犯’,生面孔去了,怕是要盘问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沉。赵乾和冯闯的人,果然已经封锁了周边。
“老人家,”她轻声问,“这附近,可还有别的路能出去?”
老妪沉默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姑娘,你们真是来查黑石堡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堡里……死得不只是当兵的。”老妪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二小子临死前托人捎回句话,说堡里藏了‘要命的东西’,让我千万别声张。没过几天,堡就破了。”
沈清辞屏住呼吸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妪摇头,“但那捎话的人说,二小子让他传话时,浑身是伤,像是被人打过。还塞给他一枚铜钱,说要是他死了,就把铜钱交给……交给能管这事的官。”
铜钱!
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枚从黑石堡女尸手中找到的铜钱:“是不是这样的?”
老妪凑近油灯细看,脸色骤变:“对!就是这个!边缘磨得锋利,上面刻着字……我虽然不识字,但这花样记得!”
“那捎话的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老妪声音发涩,“从黑石堡回来第三天,上山砍柴,摔下悬崖。村里人都说是意外,可我总觉得……”
灭口。沈清辞握紧铜钱,锋利的边缘割痛了掌心。
“老人家,”她郑重道,“这枚铜钱,是重要的证物。黑石堡的三百条人命,还有您儿子,都不能白死。我需要您的帮助——帮我们离开这里,去幽州。”
老妪看着她,浑浊的眼中渐渐凝聚起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。她起身,从灶台后的墙缝里摸出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枚木牌。
“这是我二小子的军牌。”她将木牌递给沈清辞,“姑娘,我信你。明儿天不亮,我带你们走一条老猎道,翻山去幽州。那条路知道的人少,官差找不到。”
沈清辞接过军牌,入手沉重。上面刻着简单的信息:“黑石堡守军,火头军,陈石头。”
一个普通士兵的名字,却用生命传递了一条可能撼动整个北境的线索。
“谢谢您。”沈清辞深深一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