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啥。”老妪抹了抹眼睛,“我就想让我儿子……死得明白。”
这一夜,沈清辞几乎没有合眼。
她守在谢止身边,一遍遍用湿布为他敷额,喂他喝水,观察他的伤势。后半夜,谢止的烧终于退了些,呼吸也平稳下来。他睡得很沉,但偶尔会皱眉,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沈清辞靠在炕边,借着油灯的光,仔细研究那枚铜钱和军牌。铜钱上的“朔北”二字刻得很小,但笔画清晰,显然是刻意为之。军牌背面,她发现了一些极浅的划痕——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,三个歪扭的符号。
她辨认了很久,终于看出那是三个字:“王”“郑”“通”。
王、郑、通?还是王郑通?
她忽然想起,王玚供述中提到的“郑老二”,本名就叫郑通!而王玚私贩军械,正是与郑通合作。所以这“王郑通”,很可能指的就是王玚与郑通勾结!
但这军牌是一个火头军的,他怎么会知道这种高层勾结的秘辛?
除非……他在堡里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。
沈清辞握紧军牌,看向窗外。天色已经泛白,鸡鸣声从远处传来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,而前路,依旧迷雾重重。
“醒了?”身侧忽然传来谢止沙哑的声音。
沈清辞转头,对上他清明的眼睛——烧退了,虽然脸色依旧苍白,但神智已经清醒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她伸手试他额温。
“好多了。”谢止想坐起来,却牵动伤口,闷哼一声。沈清辞扶住他,将枕头垫在他身后。
“天快亮了,老妪说带我们走猎道去幽州。”她将铜钱和军牌递给他,“另外,我在军牌背面发现了这个。”
谢止接过,就着晨光细看。当他看清那三个字时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王郑通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眼中寒光乍现,“果然是他们。”
“但这说不通。”沈清辞道,“王玚和郑通勾结私贩军械,为什么要屠灭黑石堡?那只是个边防小堡,与他们的生意有何关系?”
谢止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黑石堡的位置,恰好卡在通往关外的要道上。王玚私贩的军械要运出去,必须经过那里。如果堡里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勾当,甚至截下了货物……”
“所以要灭口。”沈清辞接道,“而且要伪装成柔然人破堡,将一切都推给外敌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谢止指着铜钱,“‘朔北商行’的标记出现在堡里女尸手中,说明商行与黑石堡有联系。而那女子死状凄惨——缝嘴剜眼,是‘山鬼’惩罚泄密者的手段。所以黑石堡里,很可能藏着‘朔北商行’与南疆、甚至与柔然勾结的证据。”
一条清晰的线渐渐浮现:王玚与郑通勾结,通过“朔北商行”走私军械出关,黑石堡是必经之地。堡中有人发现了秘密,甚至可能截获了证据,于是引来灭门之祸。幕后之人不仅屠堡灭口,还伪造成外敌入侵,同时利用“山鬼”的残忍手段警告其他知情人。
而这一切,赵乾恐怕脱不了干系——他是朔州守将,没有他的默许甚至配合,如此规模的屠杀和伪装,不可能完成。
“必须尽快回幽州。”沈清辞起身,“周延需要知道这些。另外,王玚的口供还不够,必须撬开他的嘴,问出郑通的下落,以及‘朔北商行’的真正主使。”
谢止点头,挣扎着要下炕。沈清辞按住他: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谢止推开她的手,声音平静,“沈清辞,时间不多了。赵乾一旦发现我们还活着,必定会发动一切力量追杀。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。”
他说得对。沈清辞不再劝阻,帮他穿上外袍。这时老妪端着热粥进来,见谢止能起身了,松了口气:“能走动就好。猎道难走,但比官道安全。我大孙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。”
匆匆用过早饭,天刚蒙蒙亮。老妪的大孙子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黝黑精瘦,背着猎弓,腰间别着柴刀。见到沈清辞和谢止,他憨厚地笑了笑,什么也没问,只说了句“跟我来”。
三人悄悄出了村,往后山走去。
猎道果然隐蔽,多数时候是在密林和峭壁间穿行,有些地方甚至要攀着藤蔓上下。少年身手矫健,在前面开路,遇到险处便回头搀扶。谢止伤重,走得艰难,但始终咬牙坚持。沈清辞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额角的冷汗,几次想开口让他休息,却都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,此刻没有软弱的余地。
中午时分,他们在一处山泉边歇脚。少年从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,分给两人。谢止靠在一块岩石上,呼吸粗重,肩头的绷带又渗出血迹。
“翻过前面那道山梁,就是官道。”少年指着远处,“顺着官道往南三十里,就能看到幽州的烽火台。不过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这几天官道上查得很严,生面孔很难过去。”
沈清辞与谢止对视一眼。意料之中。
“小兄弟,”沈清辞问,“除了官道,还有别的路吗?”
少年挠挠头:“有条采药人走的小路,更陡更险,但能绕过官道上的卡子。不过那路……这位公子怕是撑不住。”
谢止却道:“就走小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的伤我自己清楚。”谢止声音平静,“撑到幽州,没问题。”
少年看向沈清辞。沈清辞沉默片刻,点头:“听他的。”
稍作休整,三人继续上路。小路果然比猎道更险,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崖壁,要靠绳索攀爬。谢止伤在右肩,无法用力,全靠沈清辞和少年一前一后拉着、托着。有两次他险些失足,都是沈清辞死死抓住他的手腕,指甲深深掐进他皮肉里。
“抓紧我!”她声音发颤,却异常坚决。
谢止看着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,忽然笑了:“沈清辞,你手劲不小。”
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。沈清辞瞪他一眼,眼眶却莫名发热。
黄昏时分,他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。幽州城的轮廓出现在远方,城墙上的烽火台在暮色中巍然屹立,像一座沉默的灯塔。
少年松了口气:“到了。我只能送到这儿了,再往前容易被官军发现。”
沈清辞从怀中取出仅剩的碎银,塞给少年:“多谢。回去告诉你祖母,我们一定会查清黑石堡的真相。”
少年推辞不要,最后只收下了干粮。“我祖母说,若是真能还那些死去的人一个公道,比什么都强。”他憨厚地笑了笑,转身消失在来时的山路中。
沈清辞与谢止站在山梁上,望着远处的幽州城。暮色四合,寒风凛冽,但城池的轮廓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。
“走吧。”谢止轻声道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一步步向山下走去。身后是莽莽群山,身前是巍巍雄关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处,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。
而幽州城楼上,周延已经接到了烽火台传来的消息:
“西南方向,两人靠近,一男一女,疑似……钦差大人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:
“开城门!备马!随我出城迎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