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所以啊,您这官……好好当。让那些女娃子知道,这世道,还能有别的活法。”
沈清辞握紧手中的碎银,金属的棱角硌痛了掌心。她深深一躬:“晚辈定不负所托。”
这一夜,她靠在农家土炕的墙边,怀中依旧抱着密匣,却难得地睡了一个时辰。
梦中没有追兵,没有雪崩,只有一片开得正盛的梅花。梅树下,谢止披着玄色大氅,回头对她笑,说:“看,天晴了。”
醒来时,天还未亮。商队已经等在村口。
沈清辞将密匣藏在药材堆里,自己扮作随行账房,护卫们混入镖师队伍。商队主人是个精明的中年商人,见他们来历不明本不欲搭载,但李校尉亮出了禁军腰牌,又塞了一锭金子,这才勉强点头。
马车重新上路时,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。
沈清辞掀开车帘,回望燕子峪的方向。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雪谷,在晨光中静谧如常,仿佛昨夜的血与火只是一场噩梦。
但她知道,那不是梦。
怀中的密匣,肩上的伤,死去的护卫,还有那些被深埋在雪下的罪恶,都是真实的。而前方洛京城里,还有更大的风暴在等着她。
马车辘辘,碾过官道上的薄冰。沈清辞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临行前谢止拂去她肩上灰尘的手,闪过老郎中浑浊却清亮的眼睛,闪过护卫们至死护在她身前的背影。
这些人,这些事,织成一张网,将她牢牢缚在这条路上。
不能退,不能输。
她睁开眼,眼神清明如洗。
洛京的轮廓,已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。而此刻的北境,又是怎样的光景?
白狼谷,子夜。
谢止伏在雪坡上,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呼吸平稳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谷底那处灯火。
那里果然有座废弃的山寨,依着陡峭的山壁而建,易守难攻。寨中有火光,隐约可见人影晃动。周延的三百精锐已悄悄完成了合围,只等信号。
“主上,”身旁的“云隐卫”低声道,“寨中约有五十人,半数有兵刃。东侧哨塔上两人,西侧三人。寨门处守卫最严,有八人。”
谢止点头,取出沈清辞给的玉哨,却没有吹响。他指了指寨后陡峭的崖壁:“那里,能上去吗?”
“云隐卫”观察片刻:“需用飞索,且不能有半点声响。”
“你带三人,从崖壁潜入,解决哨塔守卫。”谢止下令,“余者随我从正面佯攻。记住,要活捉郑通。”
“是!”
行动开始。“云隐卫”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。谢止带着剩余四人,悄无声息地摸到寨门前百步处。
他在等。
一炷香后,寨东侧哨塔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,像是有人被捂住口鼻。紧接着,西侧哨塔的灯火晃了晃,灭了。
就是现在!
谢止起身,弯弓搭箭——箭矢破空,精准地钉在寨门守卫头目的咽喉上!那人瞪大眼睛,软软倒下。
“敌袭!”寨中顿时大乱。
谢止带着四人且战且退,将寨中守卫引向寨门。混乱中,谁也没有注意到,四道黑影已从后崖潜入,如利刃般刺向寨子核心。
寨中央最大的木屋里,郑通正焦躁地踱步。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,面皮白净,眼神精明中透着狠戾。他手中攥着一叠信纸,犹豫着是该烧掉还是带走。
门外忽然传来打斗声。郑通脸色一变,抓起信纸就往火盆里扔——
木门被一脚踹开!四名“云隐卫”冲入,刀光如雪。郑通的护卫拼死抵抗,但根本不是对手,转眼间便横尸当场。
郑通退到墙角,从靴筒里拔出匕首,眼中闪过疯狂:“你们是谁的人?赵乾?还是王氏?”
“谢止。”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玄色身影踏入屋中,肩头大氅在火光中泛着暗红——是干涸的血迹。谢止看着郑通,眼神平静无波:“郑二爷,久仰。”
郑通瞳孔骤缩:“谢……谢公子?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谢止接过话头,“这要多谢你在黑石堡留下的线索。那些被缝嘴剜眼的尸体,那些‘朔北商行’的铜钱,还有……”他指了指郑通手中未及烧毁的信纸,“这些。”
郑通猛地将信纸扔进火盆!但一名“云隐卫”动作更快,长剑一挑,信纸飞起,落入谢止手中。
只是扫了一眼,谢止的脸色便沉了下去。
信纸上,不仅详细记录了“朔北商行”与柔然的交易往来,更提到了几个朝中重臣的名字——除了王诠,竟还有两位谢氏旁支的族人,以及……一位兰陵萧氏的宗亲。
更触目惊心的是,其中一封信提到了“南疆异人”提供的“千丝引”配方,并言“此物已送入宫中,可徐徐图之”。
原来郑太妃的毒,也是这条线上的一环。
“好一条通天的大网。”谢止缓缓折起信纸,“郑二爷,你是自己说,还是我帮你说?”
郑通脸色灰败,忽然狞笑:“说了又如何?谢止,你以为拿到这些信就能翻天了?我告诉你,这网里的鱼,比你想象的大得多!你敢动,便是与半个朝堂为敌!”
“那就动动看。”谢止淡淡道,“云隐,拿下。”
两名“云隐卫”上前。郑通眼中闪过决绝,忽然咬破齿间蜡丸——那是剧毒,见血封喉。
但他快,“云隐卫”更快。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,郑通闷哼一声,软倒在地。
“搜身,确保无毒。”谢止吩咐,转身走出木屋。
寨中的战斗已经结束。周延带人控制了局面,俘虏二十余人,击毙三十余。夜色中弥漫着血腥味,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的脸。
周延快步走来,见谢止肩头血迹,急道:“谢少卿,你的伤……”
“无碍。”谢止将信纸递给他,“立即誊抄一份,原件与郑通一并押送洛京。记住,分三路走,每路都有假目标。真正的郑通和原件,由你亲自押送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周延接过信纸,只看了几行,便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……这牵扯也太……”
“所以才更要小心。”谢止望向南方的夜空,“沈清辞那边,不知是否顺利。”
周延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今早接到飞鸽传书,沈相在燕子峪遇伏,但……已脱险,正往洛京去。”
谢止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沉静:“知道了。这边交给你,我要先行一步。”
“谢少卿要去何处?”
“洛京。”谢止翻身上马,“这场戏,该到高潮了。”
马蹄踏碎积雪,玄色身影没入黎明前的黑暗。
东方天际,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,照在白狼谷染血的雪地上,凄艳如残梅。
而千里之外的洛京,承天门刚刚开启。
早朝的钟声,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