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每说一句,赵彪的脸色就白一分。终于,赵彪眼中闪过狠戾,厉声道:“谢止!你既知道了,便留你不得!来人——”
话音未落,仓外忽然传来喊杀声!
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,手持利刃,直扑仓内!而赵彪带来的府兵,竟纷纷让开道路,显然早已串通!
“保护公子!”“云隐卫”瞬间结阵,将谢止护在中央。
厮杀骤起。
仓廪狭窄,施展不开,双方皆是近身搏命。刀光剑影,鲜血泼洒在霉米和银锭上,触目惊心。谢忠护在谢止身前,以老迈之躯硬生生挡开两刀,背上却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“忠叔!”谢止目眦欲裂。
“公子快走!”谢忠嘶声喊道,“从后窗走!老奴断后!”
谢止咬牙,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。他踹开后窗,在两名“云隐卫”护卫下翻身而出。几乎同时,仓门被撞开,更多黑衣人涌入!
谢忠回头看了一眼公子消失的方向,忽然笑了。他转身,面向潮水般涌来的敌人,从怀中摸出一枚火折子。
“王氏的走狗们,”他嘶声道,“老夫今日,送你们一份大礼!”
火折子掷向那些洒满霉米的麻袋——霉变粮食遇明火,瞬间燃起!火舌腾空,眨眼间吞没了半个仓廪!
“疯子!他是疯子!”黑衣人们惊恐后退。
谢忠大笑,笑声在烈火中凄厉如鬼嚎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个少年时,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谢止。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孩,对他咧开没牙的嘴笑。那时他便发誓,此生要护这孩子周全。
他做到了。
火光吞没了苍老的身影。
仓外,谢止听到那声爆炸,脚步踉跄了一下。他回头,看见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,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但他没有停。
两名“云隐卫”护着他,在巷弄间狂奔。身后追兵如影随形,箭矢不时破空而来。谢止左肩中了一箭,箭镞没入皮肉,但他像感觉不到疼,只拼命向前跑。
他知道,张显既然敢在官仓动手,便是打定主意要将他灭口在此。整个扬州城,恐怕都已布下天罗地网。
唯一的生路,是运河。
只要上了船,顺流而下,一日便可出扬州地界。
前方就是码头。雨越下越大,码头上船只稀少,只有几艘货船在装货。谢止一眼扫过,锁定了一艘即将启航的漕船——那是运粮的官船,守卫相对森严,或许……
“在那里!”追兵已至。
谢止当机立断,纵身跃上漕船!船工惊呼,守卫拔刀,但见是官服打扮,一时愣住。追兵已至岸边,张弓搭箭——
一支箭射中谢止右腿。
他闷哼一声,跪倒在甲板上。两名“云隐卫”拼死断后,与追上的黑衣人缠斗在一处。
“开船!”谢止嘶声喝道。
船工吓得魂飞魄散,手忙脚乱地起锚。漕船缓缓离岸,追兵在岸上叫骂,箭雨如蝗。谢止趴在甲板上,眼睁睁看着那两名“云隐卫”被乱刀砍倒,鲜血染红了码头青石。
船,终于驶入河道。
雨幕遮蔽了视线,岸上的火光、人影渐渐模糊。谢止趴在湿冷的甲板上,右腿的箭伤传来钻心的疼,左肩的伤口也在渗血。但他死死咬着牙,没有昏过去。
他知道,这场追杀不会结束。张显一定会派人沿河道追击,甚至通知下游州县拦截。
他必须活着离开江南,将那些证据带回洛京。
否则,谢忠、那些死去的“云隐卫”、郢州那个拼命的女子……所有人的牺牲,都将毫无意义。
雨越下越大。
漕船在风雨中颠簸,像一片无根的落叶。谢止挣扎着坐起身,撕下衣摆,草草包扎伤口。然后他从怀中摸出那枚玉哨,放在唇边,轻轻吹响——
没有声音。这玉哨本就不是用来听的,而是“云隐”之间传递信号的器物。百里之内,只要还有“云隐卫”活着,便会循声而来。
但愿……还有人活着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靠在船舷上,望向北方。
郢州此刻,该是夏日炎炎吧?那个女子,是否又在灯下熬夜批阅文书?她额上那道伤,可留了疤?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洛京梅林初遇时,她穿着紫色官袍,立在雪中,眼神清亮如寒星。那时他便觉得,这个女子与众不同。
后来在野狐岭,她踹落巨石救他;在溶洞里,她守着他发高烧;在含元殿上,她以血明志……
一幕幕画面在脑中闪过,最终定格在她送他玉哨时,那句很轻的“珍重”。
“沈清辞,”他对着风雨低声说,“若此次我真回不去了……郢州的火,你要让它烧得更旺些。”
“旺到……照亮整个大晟。”
船在雨中渐行渐远。
而扬州城那场大火,烧了整整一夜。官仓化为废墟,那些白花花的银锭,有的被烧熔,有的被掩埋,有的……不知去向。
第二日,扬州刺史张显上奏朝廷,言“钦差谢止巡查官仓时不幸遇火,尸骨无存”。同时附上的,还有一份弹劾奏章,言谢止“借巡查之名,索贿地方,激起民变,致官仓被焚”。
消息传到洛京时,皇帝萧璟摔碎了手中的茶盏。
而此刻的郢州,沈清辞刚刚结束一场“分田会”。她回到官舍,推开房门,便看见桌上放着一口樟木箱子。
箱子没有锁。
她愣了片刻,走过去,轻轻打开——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册、田契、密信,最上面,放着一枚染血的玉哨,和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只有四个字:
“江南烬,郢州火。”
沈清辞握着字条,指尖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