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地火生
郢州的秋,来得突兀。
昨日还暑气蒸腾,一夜之间,风就变了方向。从北边刮来的风,带着太行山初雪的寒意,越过长江,扑在郢州这片土地上,将满城榕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,那些墨绿的叶片边缘,开始泛起焦黄。
沈清辞站在州衙后院的榕树下,手中握着那枚染血的玉哨。
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,温润如脂,可此刻触手却冰凉刺骨。哨身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裂纹里嵌着暗红色的血渍,已经干涸发黑,像是某种不祥的图腾。
她收到这枚哨子已经七日了。
七日里,她将樟木箱子里的账册、田契、密信,一一看过。那些纸张上,记录着王氏在江南百年经营的脉络,记录着那些被巧取豪夺的田产商铺如何转入世家名下,记录着一条条通往洛京的权力通道,以及……通道尽头那些鲜为人知的交易。
触目惊心。
可她的心思,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那枚玉哨上。
谢止把它送来,意味着什么?是临终托付,还是绝地求生?江南的“烬”,是说他已化为灰烬,还是说……他焚尽了一切阻碍?
没有答案。
只有郢州日渐凛冽的秋风,和衙门外越来越频繁的骚动。
“大人!”阿棠急匆匆跑进院子,脸上带着惊惶,“周崇带着一帮人堵在衙门口,说……说您清丈田亩时强占民田,逼死人命!要您出去给个说法!”
沈清辞缓缓收起玉哨,放入怀中贴身的位置。冰凉的玉石贴着心口,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。
“死了谁?”她问。
“是……是西郊赵家庄的赵四。”阿棠声音发颤,“说是前几日衙役去清丈他家田亩,他拦着不让,争执间摔倒,头撞在石头上,今早……没了。”
沈清辞眸光一冷。
赵四这个人她记得——是周崇的远房表亲,在西郊有三十亩水田,都是这些年从同村农户手中“买”来的,价钱低得离谱。清丈田亩时,他百般阻挠,甚至放狗咬伤了一名衙役。
摔倒撞死?未免太巧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衙门外果然围满了人。周崇站在最前头,身后跟着几十个家丁,个个手持棍棒。地上摆着一具尸体,用草席盖着,只露出一双赤脚,脚底满是老茧和裂口。
见沈清辞出来,人群骚动起来。周崇上前一步,义愤填膺:“沈大人!您推行新政,下官不敢阻拦。可您手下的衙役也不能草菅人命啊!赵四不过是护着自家的田,何罪之有?竟被活活逼死!今日若不给个交代,我等……便去洛京告御状!”
他身后的人群跟着鼓噪:“告御状!告御状!”
沈清辞神色平静,走到尸体旁,蹲下身,掀开草席一角。
死者约莫五十岁,面色青紫,额头有一处明显的撞击伤,血迹已经干涸。但她注意到,死者的脖颈处,有极淡的勒痕,被衣领遮了大半。
“是谁发现尸体的?”她问。
一个瘦小的妇人战战兢兢上前:“是……是民妇。今早去地里,看见赵四叔躺在地头,叫不醒……”
“当时他身边可有别人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身上可有挣扎的痕迹?”
妇人茫然摇头。
沈清辞站起身,看向周崇:“周老爷,赵四是你表亲,他死后,你可曾验看过尸体?”
周崇眼神闪烁:“自然验看过!额头那么大个口子,不是摔的还是什么?”
“那脖颈上的勒痕呢?”
周崇脸色一变:“什么勒痕?沈大人莫要血口喷人!”
沈清辞不再理他,转向围观的百姓:“诸位乡亲,本官清丈田亩,只为厘清土地归属,让有田者安心耕种,无田者得田糊口。从未想过,也绝不允许衙役借机伤人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提高,“今日赵四之死,疑点重重。本官在此立誓:三日内必查清真相,若真是衙役过失,本官自当严惩,并向赵家赔罪。但若有人借机栽赃,阻挠新政——”
她目光如刀,扫过周崇和那些家丁:“本官也绝不姑息!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周崇脸色铁青,还想说什么,沈清辞已经转身回衙:“阿棠,传仵作,验尸。再派人去赵家庄,询问赵四近日行踪,可有与人结怨。”
“是!”
验尸的结果,印证了沈清辞的猜测。
赵四脖颈处的勒痕虽淡,但确实是生前所致。而额头的撞击伤,虽然严重,却不足以立刻致命。真正的死因是窒息——有人从背后勒住他,在他昏迷后,伪造了撞石而死的假象。
“是个老手。”仵作低声道,“勒痕的位置和力度都很讲究,既致命,又不留明显痕迹。”
沈清辞握紧拳头。
周崇这是要借一条人命,彻底搅乱郢州的局面。一旦“清丈田亩逼死人命”的罪名坐实,不仅新政推行不下去,她这个知州恐怕也要被罢免问罪。
好毒的一招。
“大人,”阿棠从外头进来,神色凝重,“派去赵家庄的人回来了。赵四前几日确实与人争执,但不是和衙役,而是……和邻村的王麻子。为的是一口水塘的归属,两人差点动手。”
“王麻子现在何处?”
“跑了。今早就不见人影,家里人说,他欠了周老爷一笔债,怕是……”
怕是已经被灭口了。沈清辞心沉了下去。周崇做事果然滴水不漏,连替罪羊都准备好了。
“还有,”阿棠犹豫了一下,“苗寨那边传来消息,几个头人聚在一起,说……说汉人的官逼死人,要带着族人下山‘讨公道’。”
火上浇油。
沈清辞闭上眼,脑中飞速运转。周崇、豪强、苗寨头人……这些势力正在合流,要将她和她的新政,彻底绞杀在郢州这片土地上。
而她手中有什么?几个忠心却势单力薄的衙役,一些刚刚分到田、还在观望的农户,还有……怀里那枚染血的玉哨。
“阿棠,”她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,“备马,去青石村。”
“现在?可是外头……”
“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去。”
青石村是“均田令”推行最彻底的地方,也是沈清辞这几个月来最常去的地方。村民们见她来了,纷纷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赵四的事。
“大人,赵四真是衙役打死的吗?”
“清丈田亩还要不要继续?”
“周老爷说,要是您倒了,我们的田……还得还回去。”
沈清辞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目光扫过一张张焦虑的面孔。这些人大半辈子都在佃田、还债、挨饿中度过,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田,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,如今这希望却要被人掐灭。
“赵四的死,我正在查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们:清丈田亩,一定会继续。分给你们的田,只要你们好好耕种,按时纳粮,就永远是你们的。这是朝廷的律法,不是我沈清辞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“可周老爷说……”
“周崇说什么不重要。”沈清辞打断那人,“重要的是你们信什么。是信那些让你们饿了几辈子的老爷,还是信你们手中那张盖着州衙大印的田契?”
人群沉默。
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出来,是李大有——那个曾经咳血等死,如今有了十三亩田的老人。他手中紧紧攥着田契,老泪纵横:“我信沈大人!没有沈大人,我早就死了,我儿子也早就卖儿卖女了!这田,是我李家的命根子,谁想夺走,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!”
“对!我们信沈大人!”
“田是我们的!谁也别想抢!”
呼喊声此起彼伏。沈清辞看着这些面黄肌瘦却眼神坚定的百姓,心头涌起一股热流。
这就是她要守护的。
不是虚无缥缈的理想,不是青史留名的功业,而是这些人活下去的希望。
“既然信我,”她提高声音,“那便帮我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各村各户,将分到的田契收好,若有丢失,立即来州衙补办。”
“第二,若有人来煽动,说新政要废、田要收回,莫要轻信。一切以州衙告示为准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她顿了顿,看向人群中的年轻人,“各村选出两名青壮,明日到州衙报到。本官要组建‘护田队’,护卫各村田亩,防止有人趁乱破坏。”
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