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城的路上,阿棠忍不住问:“大人,组建‘护田队’,周崇会不会说您蓄养私兵?”
“那就让他说。”沈清辞策马疾行,风扬起她青布袍子的下摆,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若连百姓的田都护不住,我这官,不当也罢。”
她想起谢止在信中写的“郢州火起”。如今这把火,确实烧起来了,可烧的方向,却未必由她控制。
必须找到破局之法。
夜里,州衙书房灯火通明。
沈清辞将郢州舆图铺在桌上,手指划过那些标注着田亩数字的村落。清丈田亩三个月,她已摸清了郢州的底细——耕地约五十万亩,其中近四十万亩掌握在不到一百户豪强手中,剩余十万余亩,由数千户小农和佃农耕种。
极度的不公。
而周崇这样的豪强,之所以能垄断土地,除了巧取豪夺,更因为他们控制着郢州最赚钱的行当:铁矿。
郢州多山,山中蕴藏丰富的铁矿。前朝便在此设“铁官”,开采冶炼。本朝虽取消了官营,但矿脉仍在,开采权却被几家豪强把持。周崇便是最大的矿主,他名下的“周氏铁场”,年产铁器数万斤,远销江南、湖广,获利巨万。
有了钱,便能买田,便能贿赂官员,便能养私兵,便能……杀人。
沈清辞的目光,定格在舆图上标注着“铁矿山”的位置。
一个念头,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。
第二日,她带着阿棠和两名衙役,上了铁矿山。
山路崎岖,马车不能行,只能骑马。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林木洒下来,照在山道上,将尘土照得纤毫毕现。越往山里走,空气越浑浊,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煤烟味。
铁矿山脚下,是一片巨大的工场。数十座土高炉林立,黑烟滚滚,遮蔽了半边天空。炉火昼夜不熄,将工场映得通红如地狱。上千名矿工赤着上身,在监工的皮鞭下,将矿石从矿洞中背出,投入炉中。他们的脊背被矿石磨得血肉模糊,脸上满是煤灰,只有眼睛还偶尔转动,证明他们还活着。
沈清辞勒马,望着这片人间炼狱,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大人,”工场的管事闻讯赶来,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见到沈清辞,皮笑肉不笑地行礼,“这地方脏污,恐污了您的眼。不知大人来此,有何贵干?”
“巡查。”沈清辞下马,走向最近的一座高炉。
炉火正旺,热浪扑面。几名矿工正在出铁,通红的铁水从炉口流出,注入模具,溅起灼人的火星。一个少年躲闪不及,火星溅到手背上,烫出一片水泡,却不敢吭声,只咬着牙继续干活。
沈清辞走到他面前,少年吓得往后缩。
“多大了?”她问。
“……十……十六。”少年声音嘶哑。
“在这里干了多久?”
“三、三年。”
三年。沈清辞闭了闭眼。三年前,这孩子才十三岁,本该在学堂念书,或在田间帮父母劳作,却在这里,日复一日地背矿、烧炉,用稚嫩的肩膀,扛起周崇的金山银山。
“工钱多少?”她又问。
少年茫然摇头:“没……没工钱。管饭。”
管饭。沈清辞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她转身,看向那管事:“周老爷就是这样对待为他卖命的人?”
管事笑容不变:“大人说笑了。这些矿工,都是自愿来的。管吃管住,已是天大的恩德。再说了,挖矿是苦力活,给工钱他们也存不住,不如管饭实在。”
“是吗?”沈清辞冷笑,“那本官倒要问问,这些‘自愿’来的矿工,可有契书?工钱几何,工时多长,伤亡如何抚恤,可有明文规定?”
管事语塞。
沈清辞不再理他,径直走向矿工们居住的窝棚。
那是用茅草和泥巴搭成的矮棚,低矮潮湿,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。棚里挤着二三十人,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霉味和伤口溃烂的恶臭。几个生病的矿工躺在角落,面色蜡黄,呼吸微弱,显然已病入膏肓。
“这些人病了,为何不医治?”沈清辞厉声问。
管事支吾:“小病小痛,扛扛就过去了……”
“扛不过去呢?”
“那……那是他们命不好。”
命不好。沈清辞忽然想起黑石堡地窖里那些被缝嘴剜眼的尸体,想起燕子峪雪崩下那些护卫的残骸,想起……玉哨上那抹暗红的血渍。
这世道,总是让“命不好”的人,去承受所有的苦难。
而她,偏要改一改这“命”。
“传本官令,”她转身,声音清冷如冰,“即日起,铁矿山封停。所有矿工,发放遣散银,每人五两。伤者病者,由州衙出钱医治。死者,查明身份,抚恤家属。”
管事脸色大变:“大人!这……这矿山是周老爷的私产!您无权——”
“本官奉旨推行新政,凡郢州境内田土、矿藏、水利,皆在管辖之列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,“周崇若不服,可去洛京告御状。但在这之前,矿山,封了。”
她不再看管事青白交加的脸,走向那些目瞪口呆的矿工。
“你们听着,”她提高声音,“从今日起,你们自由了。领了遣散银,想回家的回家,想留下的,州衙正在招募‘护田队’,月钱一两,包吃住,若有伤亡,按军士标准抚恤。”
矿工们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。
一个老汉颤声问:“大……大人,您说的是真的?”
“本官以性命担保。”
短暂的死寂后,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。有人跪地痛哭,有人仰天长啸,更多的人挤上前,想看清这位青天大老爷的模样。
沈清辞站在人群中,看着那一张张被煤灰和泪水糊花的脸,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,忽然觉得,怀中的玉哨不再那么冰凉了。
谢止说得对,郢州的火,已经烧起来了。
而她,要让这把火,烧得更旺。
烧尽这人间炼狱,烧出一个新的、有希望的郢州。
当夜,周崇府邸。
“疯了!她疯了!”周崇摔碎了手中的茶盏,面目狰狞,“封我的矿?她以为她是谁?!”
管家战战兢兢:“老爷,沈清辞还放走了所有矿工,每人发了五两银子。那些矿工感恩戴德,都说要跟着她干……”
“跟着她干?”周崇冷笑,“好啊,我倒要看看,她拿什么养这些人!州衙那点银子,够发几个月饷?”
“可是老爷,矿山一封,咱们的铁器生意就断了。江南、湖广那边的订单……”
“订单?”周崇眼中闪过狠戾,“她沈清辞断了我的财路,我就断她的生路。去,告诉苗寨那几个头人,只要他们肯下山‘讨公道’,事成之后,铁矿山……分他们三成!”
管家骇然:“老爷,这……这可是引狼入室啊!”
“狼?”周崇狞笑,“只要能咬死沈清辞这头虎,引几头狼又何妨?”
窗外,秋风呼啸,卷起落叶,拍打在窗棂上,噼啪作响。
山雨欲来。
而州衙里,沈清辞正伏案疾书。
她写的是奏折,却不是请罪,也不是求助,而是——请开“郢州矿务司”,由州衙直接管辖铁矿,招募矿工,统一开采、冶炼、销售,所得利润,三成上缴国库,三成留作州衙开支,四成用于郢州水利、学堂、医馆等民生建设。
这是一步险棋。
一旦奏准,她将与整个郢州的豪强彻底决裂。但若不这么走,郢州的新政,终究是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搁下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窗外月色如水,洒在院中那棵老榕树上,将叶片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摇曳如鬼魅。
她取出怀中的玉哨,对着月光细看。那道裂纹里的血渍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,像是永远也擦不干净的伤口。
“谢止,”她轻声说,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,“你看,郢州的地火,要烧起来了。”
“而你那里……是烬,还是火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秋风呜咽,穿过窗棂的缝隙,吹得烛火摇曳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单,却挺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