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郢州舆图。她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:
“诸位,郢州眼下面临三件大事。第一,肃清周崇余党,稳定局势;第二,安抚苗寨,化解仇怨;第三,推行新政,让百姓得实惠。这三件事,环环相扣,一件做不好,满盘皆输。”
她看向赵勇:“赵副将,卫所还有多少可用的兵马?”
赵勇抱拳:“回都督,郢州卫所满编两千,但……这些年被周崇架空,实际能调动的,不过八百。且粮饷短缺,士气不振。”
“八百够了。”沈清辞用朱笔在舆图上圈出几处,“周崇死后,他的几个心腹带着家丁逃往这些地方——西山的铁矿,南边的田庄,还有两处货栈。你带五百人,分三路清剿,记住:首恶必办,胁从不问。愿意归顺的,既往不咎;负隅顽抗的,格杀勿论。”
赵勇眼中闪过亮光——这是给他立功的机会,也是让他彻底与周家切割。“末将领命!”
“李老伯,”沈清辞转向李大有,“护田队扩至五百人,分驻各乡。你的任务有两个:一是护卫已分田的农户,防止有人反扑;二是协助清丈剩余田亩,三个月内,我要郢州每一寸土地,都登记在册。”
李大有激动得声音发颤:“大人放心!老汉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把田亩弄清楚!”
“秦掌柜,”沈清辞看向永济堂的掌柜,“你带人进苗寨。不是去说教,是去交易——用盐、铁、布匹,换他们的山货、药材。价格要公道,童叟无欺。另外,在寨子旁设义诊棚,免费看病施药。”
秦掌柜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只是……苗人对汉人成见颇深,恐怕不会轻易相信。”
“所以需要时间,也需要诚意。”沈清辞顿了顿,“告诉他们,州衙愿与各寨立约:不征赋税,不抽丁役,不夺山林。只要他们承认州衙管辖,遵守大晟律法,便可自治。但有一条——不得再受豪强蛊惑,下山生事。”
这是极大的让步。秦掌柜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,这位女官,比他想象的更懂“刚柔并济”。
“谢七,”最后,沈清辞看向少年,“你带‘云隐卫’的弟兄,做两件事。一,暗中保护赵副将清剿行动,防止有人暗算;二,盯紧郢州往来人员,凡有可疑者,立即报我。”
谢七单膝跪地:“属下遵命!”
分派完毕,众人领命而去。正堂里只剩沈清辞一人。她走到窗边,望向州衙后院的方向——那里,谢止还躺着。
三个月。她要在这三个月里,将郢州彻底变个模样。不仅是为了新政,为了百姓,更是为了……给那个人争一条活路。
阳光西斜,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像一道孤独的堤坝,试图挡住汹涌而来的潮水。
而此刻的后院厢房里,谢止其实醒着。
他靠坐在床头,肩上搭着厚毯,手中握着一卷郢州旧志,目光却落在窗外。沈清辞与众人议事的声音隐约传来,听不真切,但能感觉到那份肃杀与紧迫。
门被轻轻推开,谢七端着药碗进来。
“公子,该喝药了。”
谢止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他却面不改色:“外头如何?”
谢七压低声音,将方才议事的内容一一禀报。听到沈清辞的部署,谢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但更多的,是担忧。
她太急了。三个月要平定郢州,谈何容易?周崇虽死,但树大根深;苗寨积怨,非一日可解;新政更是触动无数人利益,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陷阱。
可她不得不急。因为他的命,就悬在这三个月里。
“谢七,”谢止忽然道,“你过来。”
谢七靠近。谢止在他耳边低语几句,少年脸色微变:“公子,这……沈大人知道吗?”
“不必让她知道。”谢止声音虚弱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去做吧。”
谢七咬牙,重重点头,转身离去。
谢止重新靠回床头,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夕阳将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,像极了郢州城头未干的血。
他知道,沈清辞在为他拼命。而他,也不能真的躺在这里,什么也不做。
那枚“如朕亲临”的令牌,虽然惹来了大祸,却也给了他一些……意想不到的便利。比如,调动谢氏在江南的部分资源,比如,联络一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子弟,比如……在朝中,为郢州争取一点时间。
他取过纸笔,开始写信。写给洛京的旧友,写给江南的故交,甚至……写给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。
每一封信,都在为郢州说话,为沈清辞说话,也为他自己,争一个“功过相抵”的机会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偶尔牵动伤口,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,但他没有停。
因为他知道,那个女子此刻一定也在伏案疾书,在为一纸田契、一项政令、一个承诺,拼尽全力。
他们虽未并肩,却在同一片战场上。
窗外的风大了些,吹得窗纸哗啦作响。谢止写完最后一封信,搁下笔,望向郢州城的方向。
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
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小城,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。街道上有了零星的行人,商铺陆续开了门,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,袅袅融入渐浓的夜色。
而在州衙的书房里,灯火亮了一夜。
沈清辞伏在案前,批阅文书,制定细则,将那些宏大的构想,一点点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。累了,就看看窗外,看看后院那盏始终亮着的灯。
她知道,他在那里。
这就够了。
长夜漫漫,前路艰险。
但至少此刻,他们都在为同一个未来,点亮自己手中的灯。
哪怕只是微光,也能照亮彼此前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