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砥柱行
郢州的秋,在雨停后显出几分爽利来。
风还是凉的,刮过城头时带着北方初雪的气息,但阳光终于肯露脸了,金灿灿地铺在青石板路上,将前几日雨水冲刷出的沟壑照得清晰可见。那些沟壑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记——是血,混着雨水渗进石缝,怎么洗也洗不干净,像这座城永远抹不去的伤疤。
沈清辞站在州衙二堂外,看着洒扫的衙役们一遍遍冲洗石阶。水泼上去,血色淡了些,却又从更深的缝隙里渗出来,顽固得让人心头发沉。
“大人,”阿棠从廊下快步走来,压低声音,“崔御史在花厅等您,脸色……不大好看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理了理身上崭新的绯色官袍——这是擢升郢州都督后新制的,颜色比从前的紫色更鲜亮些,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。她一夜未眠,脑中反复推演着今日与崔明的交锋,此刻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。
但她不能露怯。
走进花厅时,崔明正背着手看墙上挂的一幅《郢州舆图》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御史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,穿着青色的御史袍服,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,浑身上下透着清流官员特有的、近乎刻板的端肃。
“下官沈清辞,见过崔御史。”沈清辞躬身行礼。
崔明还了半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:“沈都督气色不佳,可是操劳过度?”
话里有话。沈清辞神色不动:“郢州初定,百废待兴,确实忙碌了些。崔御史远道而来,本该设宴接风,只是城中粮秣尚在清点,恐招待不周,还望见谅。”
“无妨。”崔明摆手,“本官奉旨而来,非为饮宴。”他顿了顿,“谢止谢公子,伤势如何了?”
来了。沈清辞心头一紧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军医说,外伤已无性命之忧,但内伤颇重,需静养三月。如今人还昏沉着,时醒时睡。”
“昏沉着?”崔明似笑非笑,“那倒是巧。本官昨日在城中走动,听百姓议论,说谢公子前日便醒了,还与沈都督说了许久的话。”
沈清辞抬眸,直视他:“崔御史是信百姓的议论,还是信军医的诊断?”
四目相对,空气骤然凝滞。
半晌,崔明先移开视线,走到窗边,望向院中那棵老榕树。树叶已黄了大半,在秋风中瑟瑟作响,偶尔飘落几片,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。
“沈都督,”他声音缓了些,“你可知,谢止私调江南驻军,是僭越之罪?按律,轻则夺职流放,重则……斩立决。”
“下官知道。”
“那你可知,陛下私授‘如朕亲临’令牌,若被坐实,亦是违制?届时不仅谢止要死,陛下也要受朝臣攻讦,新政推行,更是难上加难。”
沈清辞握紧了袖中的手,指尖冰凉:“崔御史想说什么?”
崔明转过身,看着她:“本官想说,此事尚有转圜余地。谢止调兵,是为平叛;陛下授令,是为社稷。若朝中无人深究,或可遮掩过去。但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若有人死咬不放,便是泼天的大祸。”
“谁要死咬不放?”
“王氏余党,郑氏残部,还有……那些被新政触动了利益的世家。”崔明走到她面前,声音压低,“沈都督,你以为周崇一死,郢州便太平了?错。周崇背后站着的人,还在洛京,还在朝堂。他们正愁找不到把柄,如今谢止递上这么一个现成的,岂会放过?”
沈清辞心头冰凉。她知道崔明说的是实话。新政推行至今,触动的不仅是郢州一地的豪强,更是整个世家阶层的利益。谢止这件事,会被他们无限放大,成为攻击皇帝、攻击新政的利器。
“崔御史此来,是奉了谁的命?”她忽然问。
崔明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递给她:“叔祖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沈清辞展开信纸。是崔泓的笔迹,字迹苍劲,力透纸背:
“清辞贤侄:郢州事,已知悉。谢止僭越,罪在不赦;然其心可悯,其功可念。今朝局诡谲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若强押谢止回京,必致政局震荡,新政夭折。老夫与诸清流议,可暂缓押解,然需一‘名目’。郢州初定,匪患未清,苗寨未附,此皆‘名目’。汝当速定郢州,广布新政之利,使朝野皆知:郢州之安,系于谢、沈二人。届时,或可功过相抵,争一线生机。”
信末附了一句,墨迹稍淡,像是后来添的:
“风骨非独存于朱门,寒梅亦能傲雪。贤侄当勉之。”
沈清辞握紧信纸,眼眶微微发热。崔泓这是……在教她如何周旋,如何为谢止、也为新政,争一个活路。
“崔御史,”她抬起头,“下官需要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崔明竖起三根手指,“三个月内,郢州必须彻底平定,新政必须初见成效。届时,本官会与叔祖联名上奏,言郢州局势未稳,谢止需留任协理。但这只是缓兵之计,最终能否保住他,还要看……陛下能否顶住压力。”
三个月。沈清辞闭了闭眼。太短了。郢州这个烂摊子,豪强余党未清,苗寨人心未附,铁矿、田亩、赋税……千头万绪,三个月如何够?
可她没得选。
“下官明白了。”她深深一躬,“谢崔御史,谢崔公。”
崔明扶起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沈都督,叔祖常说,你是个能做实事的人。这三个月,好自为之。”
送走崔明,沈清辞站在花厅里,许久未动。阳光从窗格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单,却挺直。
三个月。
她转身,走向书房。路上遇见阿棠,小姑娘眼睛红红的,显然是偷听了方才的谈话。
“大人,”阿棠声音发哽,“咱们……能行吗?”
沈清辞停下脚步,看着她:“阿棠,你信我吗?”
阿棠用力点头:“信!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沈清辞抬手,替她擦去眼角的泪,“去叫秦掌柜、谢七、李老伯,还有卫所赵勇副将,一个时辰后,州衙议事。”
“是!”
一个时辰后,州衙正堂。
人齐了。秦掌柜依旧沉稳,谢七脸上刀疤未愈,但眼神锐利如初,李大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短褐,脊背挺得笔直,赵勇则披着甲胄,神色间还有些犹疑——他是被周崇打压过的,如今周崇虽死,但周家在郢州的势力盘根错节,他不敢轻易站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