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丹墀血
郢州的初雪,来得毫无征兆。
昨日还是晴空万里,夜里便起了风,呜咽着穿过城街巷陌,将最后几片枯叶从枝头扯下。黎明时分,雪粒子开始砸在瓦片上,噼啪作响,很快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,簌簌落下,不过一个时辰,便将整座城覆上一层薄薄的、凄冷的白。
沈清辞站在州衙大门外,身上披着一件玄青色大氅——是谢止留下的那件,内里缝着细密的羔羊毛,领口镶着墨狐皮,在风雪中依旧能留住一点暖意。她手中握着马鞭,身后只跟着阿棠和谢七,轻装简从,像要出城巡视的寻常官员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一去,恐怕难回。
“大人,”李大有带着护田队的几个头领跪在雪地里,老汉眼眶通红,“您……您一定要回来啊!”
沈清辞上前扶起他,目光扫过这些朝夕相处了数月的人。有分到田的农户,有矿场的工头,有永济堂的伙计,甚至还有两个苗寨的年轻后生——他们是岩山派来州学读书的,听说沈大人要离开,硬是跟了过来。
“都起来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本官此去洛京,是为陈情,不是赴死。郢州的新政,有你们在,就不会倒。”
“可谢公子他……”李大有哽咽。
沈清辞握紧马鞭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三日前,洛京的钦差到了。不是崔明那样还讲道理的御史,而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,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缇骑,手持三司会审的文书,要“锁拿逆犯谢止归案”。
她以“谢止重伤未愈,不宜长途颠簸”为由,硬是拦下了。可她也知道,拦不了多久。朝中那些人等不及了,他们要谢止的命,要借谢止的死,彻底绞杀新政。
所以,她必须去。
去洛京,去含元殿,去那个她曾经以血明志的地方,再赌一次——赌皇帝心中还有最后一点变革的决心,赌这天下,还容得下一个愿意为国赴死的人。
“谢公子,”她望向州衙后院的方向,声音很轻,“就托付给你们了。他若问起,便说……我去给他讨个公道。”
说完,她翻身上马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模糊了视线。沈清辞策马出城,马蹄踏碎积雪,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,又被新雪迅速覆盖。阿棠和谢七紧跟其后,三骑在风雪中疾驰,很快消失在郢州城外茫茫的白色里。
城楼上,秦掌柜和李大有一行人久久伫立。
“秦掌柜,”李大有喃喃道,“大人她……能回来吗?”
秦掌柜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南方——洛京的方向。风雪迷眼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想起谢止将那枚“如朕亲临”令牌交给他时说的话:“若她执意要去,你便跟着。但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护她周全。”
可如今,公子自身难保,大人孤身赴京,这周全……该如何护?
“备车。”秦掌柜忽然道。
“您要去哪?”
“洛京。”秦掌柜转身下城楼,“永济堂在洛京还有几个铺子,还有些能用的人脉。就算帮不上大忙,至少……不能让她一个人。”
---
洛京的雪,下得比郢州更凶。
不是那种柔软的、诗意的雪,而是裹挟着风沙的、刀子般的雪粒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沈清辞抵达洛京时,已是七日后。她没有回自己那座早已蒙尘的小院,也没有去驿站,而是直接去了崔府。
崔泓正在书房写字。见到她来,这位当世大儒放下笔,深深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问,只说了句:“来了。”
“崔公。”沈清辞深深一躬。
崔泓示意她坐下,亲自倒了杯热茶:“谢止的事,老夫听说了。三司会审,定在腊月十八。主审的是刑部尚书郑庸——他是王氏姻亲,也是郑太妃的族弟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沉。郑庸此人,她打过交道,刻板守旧,最恨“变乱祖制”。由他主审,谢止凶多吉少。
“陛下那里……”
“陛下也很难。”崔泓叹了口气,“王氏虽倒,但余威犹在。江南世家联名上奏,言谢止私调兵马是‘图谋割据’。这话太重,陛下若强行回护,恐激出大变。”
“可谢止调兵是为平叛!”
“证据呢?”崔泓看着她,“周崇死了,周岩死了,那些勾结苗寨的豪强也死了。死无对证。如今朝中流传的说法是:谢止为了推行新政,故意激反郢州豪强,再调兵镇压,以此邀功,并借机掌控郢州军政——这是标准的‘养寇自重’。”
沈清辞浑身发冷。好毒的计!将一场保境安民的平叛,扭曲成阴谋家的权术游戏。
“崔公信吗?”她问。
崔泓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老夫信你,也信谢止的为人。但朝堂之上,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……有没有人信。”
他起身,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奏折:“这是老夫联络几位清流同僚,联名为谢止求情的折子。但我们能做的,也仅止于此了。最终如何,要看陛下圣断,也要看……你能不能在三司会审时,拿出让人信服的证据。”
沈清辞接过奏折,纸张沉甸甸的,像托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。
“腊月十八,”她抬起眼,眼中燃着灼人的光,“我会去。”
---
腊月十八,天阴沉得如同扣了一口铁锅。
刑部大堂外,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各方势力的眼线。谢止“伪造御令、擅调兵马、勾结苗蛮、图谋割据”的罪名,经过这些日子的发酵,已成了洛京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。有人说他是忠臣蒙冤,有人骂他是乱臣贼子,更多人则是麻木地等着看一场大戏——看这个曾经名动京华的谢氏公子,如何从云端跌落泥沼。
沈清辞站在人群中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,未戴官帽,长发用木簪简单绾着。她来得很早,混在人群里,毫不起眼。阿棠和谢七跟在她身侧,两人都绷紧了神经,手按在腰间暗藏的兵器上。
辰时三刻,刑部大门开启。
谢止被两名衙役押了出来。他穿着灰色的囚服,手脚戴着镣铐,但脊背挺得笔直,步伐沉稳,仿佛不是走向刑堂,而是走向寻常的朝会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清亮如洗,在扫过人群时,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只一瞬。
沈清辞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。她看见他消瘦了许多,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,上面还有未愈的伤痕。可他看起来却很平静,那种平静不是认命,而是……了无牵挂。
他早就准备好了。这个认知让她痛得几乎站不稳。
“大人,”阿棠扶住她,声音发颤,“谢公子他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沈清辞咬牙,强迫自己站稳。
人群跟着涌向大堂。堂上,三司官员已就座。主审官刑部尚书郑庸坐在正中,年约五旬,面皮白净,留着山羊须,眼神阴鸷。左侧是大理寺卿,右侧是御史中丞——不是崔明,换了一个沈清辞不认识的生面孔。
“带人犯!”郑庸一拍惊堂木。
谢止被带到堂下,按着跪下。他没有挣扎,只是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堂上诸官。
“谢止,”郑庸开口,声音尖利,“你可知罪?”
“不知。”谢止声音不大,却清晰。
“大胆!”郑庸冷笑,“本官问你:天佑十年十月,你是否持‘如朕亲临’令牌,调江南驻军三万,越境入郢州?”
“是。”
“令牌从何而来?”
“陛下所赐。”
“可有记录?”
“无。”
“既无记录,便是伪造!”郑庸厉声道,“伪造御令,擅调兵马,按律当斩!”
堂下一片哗然。
谢止却笑了,那笑很淡,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:“郑尚书,你只问我是否调兵,为何不问……我为何调兵?”
“本官问什么,你答什么!”
“那我便答。”谢止缓缓道,“天佑十年十月,郢州豪强周崇勾结苗寨,集结五百余人,围攻州衙,形同谋反。郢州守军被周崇架空,州衙危在旦夕。我若不调兵平叛,郢州城破,数千百姓遭殃,朝廷在郢州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。”
“巧言令色!”郑庸拍案,“周崇为何谋反?还不是因为尔等推行所谓的‘新政’,夺人田产,逼人太甚!”
“新政所夺之田,本就是巧取豪夺而来。周崇强占民田八十亩,逼死农户赵四,嫁祸州衙——这些,郢州皆有案卷可查。”谢止抬眼,目光如刀,“郑尚书不去查周崇为何谋反,却来问我为何平叛,是何道理?”
郑庸脸色铁青:“放肆!本官审的是你伪造御令、擅调兵马之罪,你休要东拉西扯!”
“那便请郑尚书出示证据。”谢止一字一句,“证据何在?”
堂上一时寂静。
伪造御令,必须有物证——那枚令牌。可令牌在谢止交出“伏罪书”时,已一并送还皇帝。如今皇帝不开口,谁敢去要?至于人证,调兵之事确凿无疑,但理由……谁又说得清?
“本官自有证据!”郑庸强撑道,“带证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