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军官被带上堂。沈清辞认得,是江南驻军的一个副将,姓孙。此人曾在谢止调兵时百般阻挠,后来被谢止以军法处置,怀恨在心。
“孙副将,”郑庸问,“天佑十年十月,谢止调兵时,你可曾见到‘如朕亲临’令牌?”
孙副将跪地:“回大人,末将……未曾亲见。谢止只出示了一纸文书,说是陛下密旨,但文书上并无玉玺,只有……只有谢止的私印。”
堂下又是一阵骚动。
谢止淡淡道:“调兵紧急,密旨由信使口传,文书是我为方便行事所拟。此事,江南节度使可作证。”
“江南节度使远在江南,如何作证?”郑庸冷笑,“谢止,你分明是假传圣旨,图谋不轨!”
“图谋不轨?”谢止忽然提高声音,“郑尚书,我若真图谋不轨,为何平叛之后,立即交还兵权?为何不在郢州拥兵自重,反而回京请罪?我图的是什么?图的难道是这囚服镣铐,这刑部大堂吗?!”
这话掷地有声,堂上堂下一片死寂。
郑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忽然转向旁听的官员:“诸位大人,谢止狡辩至此,可见其心叵测。本官以为,此案证据确凿,当按律严惩,以儆效尤!”
“郑尚书此言差矣。”
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堂外传来。
所有人齐齐转头。
沈清辞分开人群,一步步走进大堂。青布袍子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素净,她未施脂粉,面色苍白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,像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火。
“你是何人?竟敢擅闯刑部大堂!”郑庸厉喝。
“郢州都督,沈清辞。”她走到堂下,与谢止并肩而立,抬头直视郑庸,“奉旨回京,陈情郢州事。”
郑庸眯起眼:“沈清辞,你一个戴罪之身,也敢来此搅扰?”
“下官是否有罪,陛下尚未定论。但今日三司会审谢止,关乎郢州数万军民性命,关乎朝廷在边地的威信,下官既为郢州都督,便有权陈情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“此乃郢州百姓万民书,上有五千七百八十三人签名画押,皆为谢止调兵平叛作证。”
她将文书高举:“郑尚书口口声声说谢止‘图谋不轨’,那请问——若他真有异心,郢州百姓为何要为他作保?若他真是乱臣贼子,为何郢州平定后,无一人反,无一寨乱,反而田亩得清,矿场复工,汉苗和睦?”
堂上诸官面面相觑。
沈清辞继续道:“周崇谋反,证据确凿。郢州州衙有周崇与王氏往来密信,有他强占民田的田契,有他逼死赵四的尸检文书。这些,下官已整理成册,呈交陛下。郑尚书若不信,可调阅查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:“倒是郑尚书您,口口声声要严惩平叛功臣,对真正谋逆的周崇、对背后指使的王氏,却只字不提。下官倒要问问——您究竟是想审案,还是想……借谢止的人头,为某些人报仇?”
这话太锋利,像一把刀,直接剖开了这场审讯的虚伪面纱。
郑庸勃然大怒:“沈清辞!你竟敢污蔑本官!”
“下官是否污蔑,天下人自有公论。”沈清辞转身,面向堂外黑压压的人群,提高声音,“诸位父老!谢止调兵,是为救郢州百姓于水火!他在郢州三个月,分田亩,开矿场,办学堂,平匪乱,让饿了几辈子的农户有了自己的田,让被欺压的矿工拿到了工钱,让汉苗两族第一次坐在一起谈交易,谈未来!”
她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,清晰如钟:
“这样的人,若是有罪,那这大晟的律法,护的是谁?惩的又是谁?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低语,有人叹息,更有人高喊:“谢公子无罪!”
郑庸脸色铁青,猛地一拍惊堂木:“肃静!沈清辞,你咆哮公堂,藐视法度,本官——”
“郑尚书要治我的罪,随时可以。”沈清辞截断他的话,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是一枚染血的铜钱,边缘磨得锋利,“但在此之前,请看看这个。”
她将铜钱举高:“这是从黑石堡地窖一具女尸手中找到的。女尸被缝嘴剜眼,死状凄惨。而这枚铜钱上,刻着‘朔北’二字——正是王氏与柔然勾结走私军械的‘朔北商行’标记!”
堂上一片哗然!
沈清辞目光如炬,扫过堂上每一个官员:“黑石堡三百守军为何全军覆没?因为有人将大晟的军械,卖给了柔然!而这些人,此刻还在朝堂之上,衣冠楚楚,道貌岸然!他们不敢查真正的通敌叛国之徒,却要对一个为国平叛的功臣赶尽杀绝!这是什么道理?这是什么王法?!”
她越说越激动,眼中泪光闪烁,却强忍着不让落下:
“谢止是有错。他错在太忠,错在太傻,错在以为只要心系百姓,便可不顾自身安危!他错在以为这朝堂之上,还有公道,还有人心!”
她转身,看向谢止。四目相对,他眼中那片深潭终于起了波澜,有痛楚,有不舍,更多的……是欣慰。
“但即便有错,”沈清辞一字一句,声音嘶哑却坚定,“这错,也该由郢州的百姓来判,该由大晟的律法来判,不该由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,用阴谋和谎言来判!”
说完,她撩起衣袍,双膝跪地,向着皇宫方向,重重叩首:
“臣沈清辞,恳请陛下圣裁——若谢止有罪,臣愿同罪!若新政有错,臣愿以命相抵!但求陛下……还郢州一个公道,还天下一个清明!”
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血从额角渗出来,染红了青砖。
堂上堂下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寒风呼啸,卷着雪沫,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,扑在每个人脸上,冰冷刺骨。
谢止看着那个跪地叩首的女子,看着她单薄的脊背,看着她额上刺目的鲜红,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淡,却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。
够了。
这一生,能得一人如此相待,便足够了。
他缓缓闭上眼。
而堂外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:
“请陛下圣裁!”
紧接着,呼声如潮水般涌起:
“请陛下圣裁!”
“请陛下圣裁!”
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冲破刑部大堂的森严,冲破洛京冬日的阴霾,直上九霄。
郑庸坐在堂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知道,这场审讯,已经失控了。
而更远处,皇宫深处,皇帝萧璟站在含元殿的窗边,望着刑部方向,久久未动。
内侍小心翼翼地禀报:“陛下,刑部那边……”
“朕知道了。”萧璟打断他,声音沙哑,“传旨:此案押后再审。谢止……暂押刑部,好生看管,不得用刑。”
“那沈清辞……”
萧璟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
“让她……去天牢,见谢止一面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。
雪花如絮,将这座千年帝都装点得一片素白,却也掩盖了无数黑暗与血腥。
而他,这个天下至尊的帝王,此刻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变法难。
难的不是制度,不是利益。
是人心。
是那些在黑暗里待了太久,已经不相信光的人心。
也是那些宁愿燃烧自己,也要点亮别人的人心。
“谢止,沈清辞……”他轻声自语,“你们让朕……如何是好?”
雪,越下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