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极轻。
可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谢氏三位族老猛地站起,又颓然坐下。谢蕴闭上眼睛,老泪纵横。
王诠的嘴角重新浮起笑意。
寒门官员中,有人面露不忍,有人摇头叹息,也有人眼中闪过快意——是啊,世家终于要倒下一个了,哪怕只是开始,也是好的开始。
只有沈清辞,依旧低着头,在纸上记录。
她的字迹工整得可怕,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。写着写着,一滴水珠落在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她以为是汗,抬手去擦,却擦了一手的湿。
原来不知何时,她已经泪流满面。
“不过——”周延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谢止曾任太常寺少卿,位列九卿,按律可上请圣裁。本案牵连甚广,臣等不敢擅专,当具本上奏,请陛下定夺。”
这是早就商量好的程序。王诠虽然不满,却也无法反驳——谢止的身份太特殊,确实需要皇帝最后拍板。
“退堂——”
衙役的唱喝声中,谢止被扶了起来。他跪得太久,起身时踉跄了一下,旁边的衙役下意识去扶,却被他轻轻推开。
他自己站稳了,转身,面向堂上众人,深深一揖。
然后,目光落在了沈清辞身上。
只一瞬。
快得像错觉。
可沈清辞看见了。他眼中没有恐惧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。还有一丝……嘱托。
她用力点头,尽管知道他不一定看得见。
谢止被押了下去。铁链拖地的声音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堂后。
大堂里却没有人动。
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审判中。谢止的话像一把刀子,剖开了这个王朝光鲜的表皮,露出了里面腐烂的血肉。有些人愤怒,因为他戳破了他们不愿承认的真相;有些人羞愧,因为他们也是这规矩的受益者;还有些人……在深思。
王诠率先起身,拂袖而去。经过沈清辞身边时,他脚步微顿,冷冷地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像冰。
沈清辞没有回避,坦然回视。
王诠冷哼一声,走了。
其他官员也陆续散去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摇头叹息,有人匆匆离开,像是要赶回去向主子禀报。
最后只剩下沈清辞,和那几位寒门官员。
“沈大人。”一位年长的御史走过来,神色复杂,“今日……你怎么看?”
沈清辞合上记录册,抬起头:“下官只是记录,不敢妄议。”
“可谢止说的那些话……”御史欲言又止。
“是真话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正因为是真话,才刺耳。”
御史愣住了,良久,才长叹一声:“是啊,真话才刺耳。”
他们也都走了。
大堂里空了下来。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,照在青石地板上,能看见浮尘在光柱中飞舞。沈清辞独自站在那里,看着谢止刚才跪过的地方。
地板上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就像那个人,很快也会从这世上消失,不留痕迹。
可她握紧了手中的记录册。
册子里,不仅记下了审判的经过,还记下了那些细微的反应——谁在谢止说话时眼神闪躲,谁在听到“规矩”二字时握紧了拳,谁在判决宣读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这些,都是谢止用命换来的情报。
都是她未来要用的刀。
堂外传来脚步声,是周延去而复返。老人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大堂,又看看沈清辞,忽然问:
“沈大人,你觉得……谢止真的该死吗?”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。
“该死的是那个规矩。”她最终说,“他只是……为那个规矩,付出了代价。”
周延深深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开了。
沈清辞也走出大堂。秋日的阳光很暖,可她只觉得冷。那种冷从骨头里透出来,怎么也捂不热。
她抬头望天,天空湛蓝如洗,没有一丝云。
是个好天气。
就像那个人说的,是个适合告别的天气。
沈清辞迈步走下石阶。她的影子拖在身后,很长,很稳。
走到刑部门口时,她遇见了谢蕴。
老人独自站在槐树下,仰头看着满树黄叶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,看见是沈清辞,眼神复杂。
“沈大人。”他先开口,“容与说的那些话……你都记下了?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好。”谢蕴点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,递给她,“这是谢氏家主的信物。容与交代过,他‘去’后,谢氏所有暗中的力量,凭此物调遣。”
沈清辞接过玉牌。温润的玉石触手生凉,上面刻着谢氏的族徽——一支简笔的兰草。
“谢氏百年积累,都在这里面了。”谢蕴的声音苍老而疲惫,“沈大人,好好用。别辜负了……容与的心。”
他说完,拄着杖,蹒跚地走了。
沈清辞握着玉牌,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手中的玉石渐渐有了温度,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。
她将玉牌贴身收好,转身,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。
宫墙巍峨,在秋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守卫的禁军认得她,无声地让开了路。
沈清辞一步一步,走上汉白玉的台阶。
风吹起她的袍角,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