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烬中行
第七日。
霜降已过,洛京的清晨覆着一层薄薄的白。屋檐瓦当上结着细密的霜花,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冷冽的光。街巷寂静,只有扫街的老仆挥动竹帚的沙沙声,一下,又一下,单调得像是为谁数着时辰。
沈清辞寅时便醒了。
她睁着眼躺在榻上,听着更鼓从四更敲到五更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,听着自己的心跳——一声一声,沉重而清晰。枕边放着那枚谢氏玉牌,夜里握得太紧,掌心都烙出了纹路。
她起身,推开窗。
寒气扑面而来,激得她微微一颤。院中的桂树已经落尽了花,只剩下墨绿的叶子,边缘蜷曲着,像被火烧过。池塘里的残荷枯败地支棱着,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倒影。
一切都透着衰败的气象。
就像那个人的生命,也走到了最后一天。
按照计划,今日午时,谢止会在刑部大牢“病发”。御医会诊,确认不治。消息会在傍晚时分传出,震动整个洛京。
沈清辞穿戴整齐,依旧是绯色官服,只是今日在腰间系了一条素白丝绦——无人知道这是祭奠,只当是寻常装饰。她对着铜镜看了许久,镜中人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像两颗烧到最后的炭。
“大人,早膳备好了。”丫鬟在门外轻声唤。
“不必。”沈清辞推门而出,“备轿,去翰林院。”
她需要做一些事,在消息传来之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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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初刻,翰林院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沈清辞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开一卷《盐铁论》。墨已磨好,笔已润湿,可她迟迟没有落笔。
她在等一个人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稳,停在门前,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进。”
门开了。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身着青色常服,面容清癯,眼神沉静。他叫陆文渊,寒门出身,现任户部主事,以精于算术、作风务实闻名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是谢止在绢帛上列出的人名之一,注曰:“可托盐政”。
“下官陆文渊,见过沈大人。”他行礼,不卑不亢。
“陆主事请坐。”沈清辞抬手示意,“冒昧相请,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陆文渊坐下,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道:“大人的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无妨。”沈清辞摇摇头,直入主题,“陆主事在户部多年,想必对盐政之弊,了如指掌。”
陆文渊微微一怔,随即正色道:“是。官盐专卖,世家把持,盐价居高不下,私盐泛滥,朝廷岁入逐年递减——此乃国之大患。”
“若欲革除此弊,该当如何?”
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,陆文渊沉默了。他打量着沈清辞,似乎在揣测她的真实意图。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难。盐引掌握在谢、王、郑三家手中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前朝也曾试图改革,最终不了了之。”
“若是……有机会呢?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若是谢氏退出,王氏独大,贪腐必生。届时以整治盐政为名,推行新法,是否可行?”
陆文渊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门边,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,又走回来,压低声音:“沈大人,这话……从何说起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推到他面前。
那是她昨夜写的《盐引竞标新法草案》。详细列出了废除世袭盐引、改为公开竞标、设立盐政监察司等十八条改革措施。每一条都直指要害,每一条都切中时弊。
陆文渊越看越心惊。他抬起头,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已完全不同——有震惊,有钦佩,还有一丝隐约的恐惧。
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我为这个王朝开的药方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但药方再好,也需要抓药的人。陆主事,你可愿做那个抓药的人?”
陆文渊的手在颤抖。
他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。触动盐政,便是触动世家根本利益,随时可能身败名裂,甚至性命不保。可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官——不,应该说,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,一种他只在古书中读到的、属于“士”的光芒。
“下官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重重跪下,“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沈清辞扶他起来,又从怀中取出那枚谢氏玉牌,放在草案旁。
“此物可调动谢氏暗中势力。改革之事,需要人手,需要钱财,需要情报——这些,谢氏都能提供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记住,用谢氏之力,行天下之事。莫要忘了初心。”
陆文渊郑重接过玉牌,指尖触到温润的玉石,心头一震。
“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
他离开时,脚步有些踉跄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沈清辞重新坐回案前,提笔在草案上补了几行字。阳光渐渐移到了案头,照亮了飞舞的尘埃,也照亮了她额角细密的汗珠。
巳时三刻。
她搁下笔,揉了揉发僵的手腕。值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她的门前。
“沈大人!”是翰林院同僚李修的声音,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,“出、出事了……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打开门,李修脸色煞白,额上全是汗:“刑部大牢传来消息,谢、谢大人他……病危了!”
尽管早有准备,真正听到时,沈清辞还是觉得眼前一黑。她扶住门框,指尖深深掐进木头里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、就在刚才!御医已经赶过去了,说是……说是突发急症,呕血不止,恐怕……”李修说不下去了。
沈清辞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:“陛下可知晓?”
“已经有人去禀报了。”李修压低声音,“听说王相也赶过去了,还有谢氏的几位族老……沈大人,您要不要……”
“我去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备轿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备轿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李修不敢再说什么,匆匆去了。
沈清辞回到值房,将《盐引竞标新法草案》锁进暗格。动作很稳,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。仿佛那个即将“死去”的人,不是她深爱过的,不是她痛苦过的,不是她将要用一生去怀念的。
锁扣“咔哒”一声合上。
像一扇门,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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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部大牢外,已围了不少人。
有官员,有衙役,有世家仆从,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——他们挤在远处,踮着脚,伸长脖子,窃窃私语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躁动,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。
沈清辞的轿子刚到,便看见王诠从另一顶轿中下来。两人目光相撞,王诠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有快意,有警惕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遗憾?
“沈大人也来了?”王诠淡淡道,“倒是情深义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