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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烬中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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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官奉陛下之命,记录谢大人病情。”沈清辞平静回答。

王诠哼了一声,不再理她,径直朝牢门走去。

沈清辞跟在后面。踏进甬道时,那股熟悉的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。只是今日,药味格外浓烈,浓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牢房前围满了人。三位御医跪在地上诊脉,额上全是汗。谢氏三位族老站在一旁,谢蕴拄着杖,身体微微颤抖。还有几位刑部官员,脸色凝重,低声商议着什么。

沈清辞停在人群外,透过缝隙往里看。

谢止躺在草席上,身上盖着一床薄被。他侧着头,脸朝着墙壁,看不清表情。只能看见散乱的黑发,和一只苍白的手露在被子外,指尖微微蜷曲。

一名御医站起身,摇了摇头。

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

“如何?”王诠问。

“脉象……已绝。”御医的声音发颤,“谢大人本就旧疾缠身,牢中阴寒,又逢心绪激荡……突发血疾,回天乏术。”

谢蕴踉跄一步,被旁边的族老扶住。老人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滚落。

王诠沉默了片刻,转身对刑部官员说:“按律,囚犯病故,需验明正身,记录在案,方可发还家属。”

“下官明白。”

验尸的过程很快。御医解开囚衣,检查了瞳孔、脉搏、心跳,最终在尸格上签字画押。沈清辞远远看着,看着那具曾经温热的身体被翻动,看着那双曾经抚琴握笔的手无力垂下,看着那张曾经对她微笑的脸——苍白,平静,没有一丝生气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边塞的月光下,谢止说过的话。

“清辞,若有一日我先走了,你不要哭。你要看着前方,替我看看那个我们都没能见到的太平盛世。”

那时她以为那是情话。

现在才明白,那是预言。

验尸完毕,衙役拿来白布,缓缓盖住了谢止的脸。那一瞬间,沈清辞几乎要冲过去,想掀开白布再看一眼,想抓住他的手问一句“疼不疼”,想告诉他“我来了”。

可她最终没有动。

只是站在原地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直到尝到血腥味。

“谢氏可领回遗体。”王诠的声音打破寂静,“按例,罪臣不得入祖坟,不得立碑。尔等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
谢蕴抬起泪眼,死死盯着王诠,嘴唇哆嗦着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他挥挥手,两个谢氏仆从上前,用担架抬起那覆着白布的躯体。

白布下的人形单薄得可怜。

经过沈清辞身边时,一阵风吹过,掀起了白布一角。她看见了谢止的侧脸——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
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
她别过头,闭上眼睛。

再睁开时,担架已经出了牢门,消失在甬道尽头。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有人叹息,有人摇头,有人露出快意的笑。

世间百态,尽在这一刻。

王诠走到沈清辞身边,停了一下,低声道:“沈大人,好手段。”

沈清辞转头看他。

“谢止一死,谢氏势颓。接下来,该轮到盐政改革了吧?”王诠的眼中闪着精光,“只是沈大人,小心玩火自焚。这朝堂的水,比你想象的深。”

“多谢王相提醒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下官只知道,在其位,谋其政。盐政之弊祸国殃民,既在其位,便不能视而不见。”

王诠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好,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。那老夫就拭目以待,看看沈大人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
他说完,拂袖而去。

沈清辞独自站在牢房前。衙役已经开始收拾,洒扫,仿佛要抹去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生命的痕迹。她看着空荡荡的草席,看着墙上那扇小窗,看着地上干涸的药渍。

一切都结束了。

也一切,都开始了。

她转身,走出牢房,走出甬道,走出刑部衙门。

外头的阳光很刺眼。她抬手遮在额前,眯着眼望去——长街依旧,车马依旧,行人依旧。卖糖人的老汉在吆喝,孩童在追逐,酒旗在风中招展。

这世界,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的离去而停留。

沈清辞放下手,整理了一下官服,迈步向前。

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,很稳。

路过一个巷口时,她看见一个卖花的少女,篮子里还剩几支残菊。她停下脚步,买了一支。

黄色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,却还倔强地开着。

她握着那支菊,继续走。

走到宫门前时,守卫的禁军向她行礼。她点点头,走上汉白玉的台阶。

一级,又一级。

走到最高处时,她回头望去。整个洛京尽收眼底——朱门绣户,寻常巷陌,炊烟袅袅,人世繁华。

而她手中,握着那支残菊。

和一枚,温热的玉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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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消息传遍了洛京。

谢氏家主谢止,病故于刑部大牢。

朝野震动。有人惋惜一代才子的陨落,有人庆幸世家势力的削弱,有人开始盘算如何瓜分谢氏留下的利益。茶馆酒肆里,说书人连夜编出了新段子;世家大宅中,烛火亮到三更,密谈不休。

而在城西永宁坊,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,地窖的门悄悄打开了。

一个身影被人搀扶着走出来,裹着厚厚的斗篷,看不清面容。他在院中站了片刻,仰头望向夜空。

繁星满天。

像无数双眼睛,注视着这片大地。

“公子,该走了。”身旁的人低声道。

他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,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
像一滴水,汇入了江河。

而此刻的沈清辞,正坐在书房里,对着摇曳的烛火。

桌上摊开的是《盐引竞标新法草案》,旁边放着那枚谢氏玉牌。她提笔,在草案的扉页上,写下一行字:

“愿以此身继薪火,换得人间正道存。”

墨迹未干,在烛光下闪着微光。

像泪,也像血。

窗外,秋风又起,吹落了今秋最后一片叶子,而春天,还在很远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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