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萧璟挑了挑眉,“朕怎么听说,是因为盐价飞涨,百姓买不起盐,盐铺无盐可卖,盐工才断了生计?”
王诠面不改色:“盐价上涨,确有其事。然此乃天灾所致,非人力可抗。待漕运畅通,盐价自会回落。”
“天灾?”萧璟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冷,“王相,江淮盐场存盐几何,你可清楚?”
“这……”王诠微微一滞。
“朕清楚。”萧璟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,重重摔在地上,“扬州盐仓存盐三十万石,足够江南诸州三月之用。漕运受阻,仓盐可调。可这三十万石盐,为何锁在仓中,一粒不放?”
奏折散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王诠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臣……臣不知此事。”
“你不知?”萧璟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御阶,“王瑄在扬州,将仓盐扣下,哄抬盐价,日进斗金——这件事,你也不知?”
每说一句,他就走近一步。到最后一句话时,已站在王诠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殿中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。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提心吊胆,有人悄悄看向沈清辞——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“陛下,”王诠跪下了,声音却依然平稳,“犬子年轻,或不谙世事,被人蒙蔽。若真有此事,臣定严加管教,绝不姑息。”
“管教?”萧璟冷笑,“王瑄扣的是朝廷的盐,赚的是百姓的血汗钱。王相一句‘管教’,就想轻描淡写地带过?”
他转身,走回御座,重新坐下。
“传朕旨意。王瑄革去所有官职,押解回京,交大理寺审问。扬州盐运使、盐课提举,一并革职查办。”
“陛下!”王诠猛地抬头,“此案尚需查明……”
“朕已经查明了。”萧璟打断他,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奏折,“这是扬州盐工联名上书的血状,上面按着一百三十七个手印。王相要不要看看,你的好儿子,是怎么逼得百姓卖儿鬻女、家破人亡的?”
王诠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他跪在那里,紫袍委地,第一次显出老态。那双曾经翻云覆雨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
沈清辞看着这一幕,心中没有快意,只有悲凉。
这就是谢止用命换来的机会——一个世家内斗、民怨沸腾、皇帝不得不动手的机会。可这机会的背后,是扬州的雪、盐工的血、百姓的泪。
“陛下,”她终于出列,声音清亮,“盐政之弊,非一日之寒。今日处置王瑄,可解一时之痛,却难除根本之患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。
萧璟看着她:“沈卿有何高见?”
“臣请推行《盐引竞标新法》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奏本,双手奉上,“废除世袭盐引,改为公开竞标;设立盐政监察司,专司盐价平抑、盐仓调配;严惩贪腐,重赏廉吏。唯有如此,方能根治盐弊,利国利民。”
她说完,深深一揖。
殿中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这不仅是针对王氏,更是对整个世家特权的宣战。若此法定,其他行业的世袭特权,也将岌岌可危。
王诠猛地转头,死死盯着沈清辞。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,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。
“沈大人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可知,盐政牵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?你这一纸新法,是要断多少人的活路?”
沈清辞直起身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王相可知,旧盐政断了多少百姓的活路?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铿锵,“扬州盐工暴乱,是因为活不下去了。天下百姓买不起盐,也是因为活不下去了。王相要保世家活路,那百姓的活路,谁来保?”
“你——”王诠霍然起身。
“够了。”萧璟一拍御案。
两人同时噤声。
萧璟看着沈清辞,又看看王诠,眼中神色变幻。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沈卿的奏本,朕会细看。盐政改革,事关重大,需从长计议。”
这话说得模棱两可。
沈清辞心中了然——皇帝还在权衡。既要打压世家,又怕动作太猛,引发反弹。
“不过,”萧璟话锋一转,“扬州盐乱,暴露盐政积弊。即日起,设立盐政整顿司,由沈清辞总领,陆文渊协理,彻查盐务,整饬纲纪。”
沈清辞跪下:“臣领旨。”
“王相,”萧璟看向王诠,“令郎之事,朕会交大理寺公正审理。你……且回府静思吧。”
这是软禁的前兆。
王诠嘴唇哆嗦着,最终只说出两个字:“遵旨。”
早朝散了。
官员们鱼贯而出,个个神色凝重。没有人交谈,只有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,杂乱而急促,像逃亡。
沈清辞走在最后。刚出殿门,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。
是谢蕴。
老人独自站在廊柱旁,雪花落在他肩头,积了薄薄一层。他看着她,眼中情绪复杂:“沈大人,今日在殿上……很像一个人。”
沈清辞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她没有接话,只是深深一礼。
谢蕴叹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她:“这是容与……生前留下的。他说,若有一日你站在朝堂上,为天下人说话,就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。信封是普通的青纸,没有署名,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朵干枯的兰花——谢氏的族徽。
“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?”她轻声问。
“容与他……”谢蕴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他什么都算到了。算到了自己的死,算到了王氏的败,也算到了……你会接他的班。”
雪花落在信纸上,迅速融化成水渍。
沈清辞握紧了信,指尖冰凉。
“替我……谢谢他。”
她说不出别的了。
谢蕴点点头,拄着杖,蹒跚地走了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,看着漫天飞雪。
她拆开信。
只有一行字,是谢止熟悉的笔迹:
“清辞,往前走,别回头。”
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,像是写的时候,手在颤抖。
她将信贴在胸前,闭上眼。
雪花落在脸上,凉凉的,像泪。
许久,她睁开眼,将信仔细折好,收进怀中。然后转身,朝着盐政整顿司的方向走去。
雪越下越大,将整个皇宫染成素白。
她的绯色官服在雪中格外醒目,像一团火,在冰天雪地里,倔强地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