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盐引争
头七。
洛京下了今冬第一场雪。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,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。天色晦暗,书房里早早点了灯,烛火在琉璃罩中静静燃烧,将沈清辞的影子投在书架上,随着火光微微晃动。
她面前摊着三本账册。
一本是谢止留下的暗账,记录着谢氏在江南盐场的真实收益——比明面上报给朝廷的数目,多了整整三倍。一本是陆文渊秘密整理的盐价变动,过去五年,官盐价格涨了四成,私盐却泛滥成灾。最后一本,是她自己起草的《盐引竞标新法》细则,墨迹犹新,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“大人,陆主事到了。”沈伯在门外低声禀报。
“请。”
陆文渊裹着一身寒气进来,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。他搓了搓冻僵的手,从怀中取出一卷纸:“这是王氏接手谢氏盐引后的首月账目。下官通过户部的老关系,悄悄抄录了一份。”
沈清辞接过,展开。
只看了一眼,她的眉头便蹙紧了。
“盐价又涨了?”
“是。”陆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王诠的长子王瑄亲自去了扬州,将淮盐的出货价抬高了二成。各地盐商叫苦不迭,可盐引攥在王家手里,他们不敢不从。”
“盐税呢?”
“按旧额缴纳。”陆文渊苦笑,“抬价的部分,全进了王氏私库。下官粗略估算,仅此一项,王氏每月可多得利五万两。”
五万两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这个数字在她脑中盘旋——五万两,可供十万百姓一月口粮,可修三百里官道,可建十座县学。而现在,它正源源不断流入王诠的私库,化作他府中的珍玩美酒、姬妾歌妓。
“朝中可有人异议?”
“有。”陆文渊迟疑了一下,“监察御史周明昨日上书,弹劾王氏哄抬盐价、盘剥百姓。但奏折递上去,如石沉大海。”
沈清辞并不意外。王诠掌权多年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一封奏折撼动不了他分毫。
“陛下那边呢?”
“陛下留中不发。”陆文渊顿了顿,“不过昨日早朝后,陛下单独召见了下官,问了盐政现状。下官……照实说了。”
沈清辞抬眼看他。
烛光下,陆文渊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神却坚定:“下官知道风险。但谢大人说过,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”
谢大人。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,刺进沈清辞心里。她别过头,看向窗外。雪下得更大了,纷纷扬扬,将庭院染成一片素白。那棵桂树承不住积雪,枝丫忽然一颤,大团雪块簌簌落下,砸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
就像那个人的生命,灿烂过,然后寂然无声。
“陆主事,”她转回头,声音已恢复了平静,“新法细则,你看过了。若要在朝堂上提出,有几成把握?”
陆文渊沉吟良久。
“三成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王氏必全力阻挠,其他世家也会观望。但若能得到陛下明确支持,加上谢氏暗中相助……或许可到五成。”
五成。
一半的机会,一半的风险。
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嗒,嗒,嗒,节奏平稳,像更漏,也像心跳。她在权衡——不是权衡成败,而是权衡时机。谢止用命换来的机会,不能浪费。
“还不够。”她忽然说,“我们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让王诠不得不退的契机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盐价再涨下去,民怨必起。”沈清辞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,“王瑄在扬州行事张扬,迟早会出纰漏。我们要做的,是等。等他犯错,等民怨沸腾,等陛下……不得不动。”
陆文渊怔了怔,随即明白了:“大人是要以静制动?”
“是以退为进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,她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,“陆主事,你继续盯着王氏的动向,尤其是扬州那边。我要知道王瑄每一天做了什么,见了什么人,收了多少钱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她转身,目光如炬,“联络谢氏旧部。告诉他们,想为谢止讨个公道,就按我说的做。”
陆文渊重重点头,行礼退下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沈清辞一人。她重新坐下,拿起笔,在《新法》的扉页上,添了一行小字:
“待冬尽,雪融时。”
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,像一句谶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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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洛京的年味渐浓。各家门楣贴上了春联,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闹,炮竹声零星响起。可朝堂上的气氛,却比腊月的天气还要冷。
连日的暴雪阻断了漕运,江淮一带的盐船迟迟未到。盐仓告急,盐价应声而涨——短短十日,涨了五成。东市西市的盐铺前排起了长队,百姓攥着铜钱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却常常空手而归。
民怨,终于沸腾了。
腊月二十五,数百盐工聚集在扬州盐运司衙门前,砸了衙署,抢了盐仓。消息传到洛京,朝野震动。
腊月二十六,皇帝萧璟在紫宸殿召集群臣。
沈清辞到得早。她站在殿外廊下,看着官员们陆续到来。王诠依旧走在最前,紫袍玉带,面色沉静,仿佛扬州之乱与他无关。谢氏族老也来了,谢蕴拄着杖,脚步蹒跚,短短月余,老人又苍老了许多。
“沈大人。”有人唤她。
是御史中丞陈瑜,那位曾在公堂上怒斥谢止的老臣。此刻他眉头紧锁,眼中尽是忧色:“扬州之事,你怎么看?”
沈清辞拱手:“下官以为,此非天灾,实乃人祸。”
陈瑜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沈大人敢在殿上这么说吗?”
“敢。”
一个字,掷地有声。
陈瑜愣了愣,忽然长长一叹:“若谢止还在……罢了,罢了。”
他摇着头进了殿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是啊,若谢止还在,他会如何应对?是像从前那样,用最温和的方式平息事端,维持表面的平衡?还是……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的路,必须自己走了。
辰时三刻,钟鼓齐鸣。
百官入殿,分列两旁。龙椅上的萧璟面色冷峻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王诠身上。
“扬州盐乱,诸卿可都知晓了?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
王诠出列,躬身道:“臣已知晓。盐工暴乱,冲击官衙,此等恶行,当严惩不贷。臣已命扬州府调兵镇压,为首者立斩,胁从者流放,以儆效尤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在处置一群不听话的牲畜。
沈清辞握紧了笏板。
“王相,”萧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盐工为何暴乱?”
“因雪阻漕运,盐船未至,盐工无工可做,心生不满,遂被奸人煽动。”王诠对答如流,“臣已查实,幕后主使乃当地盐枭,意欲趁乱牟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