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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暗刃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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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五章暗刃明

三月初三,上巳。

扬州城本该是修禊嬉游的日子,少女采兰,士子流觞,画舫在瘦西湖上迤逦如云。可今年的上巳,扬州城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里。街市冷清,店铺早早关了门,连运河上的船歌都听不见了。

盐政整顿司的小院里,烛火亮了一夜。

沈清辞伏在案上,面前摊着三份文书。一份是陆文渊刚送来的密报——王家在城西旧炭场的地下窖里,确实存着大量矿盐,初步估算不少于五万石。一份是崔泓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消息:王诠已联络了十三位御史,准备联名弹劾她“监管不力、纵容奸商、祸乱盐政”。最后一份,是她自己写的《江南盐政试行三月奏报》,墨迹未干,字字沉重。

窗外传来更鼓声——四更了。

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起身走到窗边。推开窗,夜风带着运河的水汽扑面而来,冰凉而腥咸。远处城西的方向,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只有几点零星灯火,鬼火般明灭。

那里,就是旧炭场。

按青梧传来的消息,谢止的人今晚会动手,销毁那些矿盐。成败,就在今夜。

她握紧了窗棂,指节泛白。

自从收到那封没有署名的信,知道谢止还活着,她的心就像被撕成了两半。一半是狂喜——他还活着,他还在某个地方看着她,帮着她。另一半却是更深沉的痛——他活着,却不能相见;他帮她,却要隐姓埋名。

这种咫尺天涯的煎熬,比生死相隔更磨人。

“大人。”门外传来陆文渊的声音,带着一丝疲惫,“都安排好了。我们的人埋伏在旧炭场周围三里,若有异动,随时可接应。”

沈清辞转身:“不要接应。”

陆文渊一愣。

“今夜的事,与我们无关。”她走到案前,拿起那份密报,在烛火上点燃。火焰腾起,迅速吞噬了纸页,映得她脸上光影明灭,“记住,我们不知道旧炭场里有什么,也不知道谁会去那里。今夜我们都在衙署,哪儿也没去。”

陆文渊明白了。他重重点头:“下官明白。”

“还有,”沈清辞看向他,“明日一早,你去一趟王家在扬州的府邸。以整顿司的名义,送一份《盐商诚信公约》过去,请王家‘丰泰号’的东家签字画押。记住,态度要恭敬,言辞要恳切。”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这是给王诠看的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冷,“告诉他,我们知道他在做什么,但我们按规矩来。他若识相,此事就此揭过;他若执迷不悟——”

她没有说完,但陆文渊懂了。

烛火跳动了一下,爆开一朵灯花。

“去吧。”沈清辞摆摆手,“让我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
陆文渊退下了。

屋里又恢复了寂静。沈清辞重新坐下,拿起笔,想继续写奏报,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汁凝聚,终于“啪”地滴落,在纸上洇开一团黑。

像今夜扬州城的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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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片夜色下,城西旧炭场。

这里废弃已久,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。野草疯长,有半人高,夜风吹过,簌簌作响,像无数窃窃私语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和霉烂的味道,混着地下泛上来的、更刺鼻的咸腥气。

青梧伏在一堵矮墙后,屏息凝神。

他身后是十二个黑衣人,个个身手矫健,眼神锐利。这些都是谢止这些年暗中培养的死士,有的曾是边军精锐,有的是江湖高手,如今都隐姓埋名,只为今夜这一桩事。

“都查清楚了?”青梧低声问。

身旁一个精瘦汉子点头:“地下有三处窖口,都有人把守。东边五个,西边三个,正门四个。都是好手,有军中的路子。”

“矿盐呢?”

“在西窖,大约五万石。用麻袋装着,码得整整齐齐。”汉子顿了顿,“还发现了一些东西——账簿,往来信件,还有……认罪书。”

青梧心头一凛:“什么认罪书?”

“伪造的。上面按着沈大人的‘指印’,承认收受盐商贿赂,纵容矿盐掺入官盐。”汉子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笔迹模仿得极像,连落款的私章都仿了七八分。”

好毒的计。

若今夜他们只销毁矿盐,却漏了这些“证据”,明日这些“证据”出现在御史手中,沈清辞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王诠这是做了两手准备——矿盐能害百姓,便用矿盐;若矿盐被毁,便用构陷。

“公子料得没错。”青梧深吸一口气,“按第二套方案。阿七,你带四个人去东窖,制造走水;阿九,你带三个人去西窖,销毁账簿信件;其余人跟我去正门。记住,不要杀人,打晕即可。半炷香时间,务必撤出。”

“是。”

十二道黑影如鬼魅般散开,融入夜色。

青梧握紧了手中的短刀。刀身乌黑,不反光,刃口却锋利得能吹毛断发。这是谢止给他的,说:“清辞的命,交给你了。”

他想起公子说这话时的眼神——平静,却深得像海,底下是滔天的浪。

今夜,他不能失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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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三刻,旧炭场忽然起火。

火是从东窖烧起来的,借着风势,很快蔓延开来。浓烟滚滚,直冲天际,将半边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。远处传来惊慌的呼喊声,是附近民宅的百姓被惊醒了。

王家守卫乱作一团。

“走水了!快救火!”

“西窖!西窖也要烧过去了!”

“守住正门!有人闯进来了!”

混乱中,谁也没注意到,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西窖。半盏茶工夫后,又悄无声息地退出,背上多了几个包袱。

青梧守在正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上,看着下面的混战。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,年轻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中冷光凛冽。

一个守卫发现了他,举刀砍来。青梧身形微动,刀光一闪,那守卫闷哼一声,软软倒下。不是死了,是晕了——后颈挨了一记精准的手刀。

“撤。”他低声下令。

黑影们迅速退入夜色,像水滴融入大海。

火越烧越大,映红了扬州城的夜空。更夫敲响了铜锣,尖锐的锣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:“走水了!城西走水了!”

远处传来马蹄声,是府衙的救火队来了。

青梧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,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。

今夜之后,矿盐化为灰烬,那些伪造的证据也付之一炬。王诠的算计,落空了。

可他知道,事情还没完。

王诠不会罢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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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
火是在卯时扑灭的。旧炭场烧成了一片白地,只剩断壁残垣冒着青烟。衙役在废墟里翻检,抬出了十二具“尸体”——都是昨夜值守的守卫,表面看是被烧死的,但仵作验尸时,在几人后颈发现了淤青。

消息传到盐政整顿司时,沈清辞正在用早膳。

一碗清粥,一碟酱菜,她吃得慢条斯理,仿佛昨夜城西那场大火与她无关。陆文渊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
“大人,王家的管家来了,在外头求见。”

“让他等着。”沈清辞头也不抬,“我吃完粥。”

陆文渊应声退下。

沈清辞继续喝粥。粥很烫,她吹了吹,小口小口地喝。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照在她脸上,能看清细小的绒毛。她的神情平静得可怕,像一口深潭,波澜不惊。

吃完最后一口粥,她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
王家的管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姓周,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。他进来后,深深一揖:“小人周福,给沈大人请安。”

“周管家不必多礼。”沈清辞坐在案后,没有让他坐,“这么早来,有何贵干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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