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福直起身,脸上堆着笑:“昨日城西旧炭场走水,烧毁了一批货物。那炭场……原是我家老爷名下的产业。老爷听说后,特让小人来问问,整顿司可查到什么线索?”
这话问得巧妙。不提矿盐,只问线索;不说自己损失,只说“问问”。
沈清辞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不达眼底:“周管家说笑了。整顿司管的是盐政,走水的事归府衙管。本官也是今早才听说,具体情形,还得问扬州知府。”
周福的笑容僵了僵:“是是是,是小人糊涂了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那炭场虽废弃,地下却有些旧窖。昨夜清理废墟时,发现窖中有些……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“哦?什么东西?”
“矿盐。”周福盯着沈清辞的眼睛,“大约五万石。还有……一些账簿信件。上面涉及几位朝中大人,小人不敢妄言。”
来了。
沈清辞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竟有此事?那更该报知府衙门了。本官这就写个手令,让知府严查。”
她提起笔,铺开纸,当真写了起来。
周福的脸色变了变。他没想到沈清辞这么镇定,这么……不按常理出牌。
“沈大人,”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那些账簿里,有些东西……恐怕对大人不利。我家老爷说,只要大人行个方便,在盐引份额上……”
“周管家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放下笔,抬眼看他,“本官为官,只认两个字——公道。盐引份额,按新法竞标,价高者得,童叟无欺。至于账簿信件,若真涉及不法,自有国法处置。本官行得正,坐得直,不怕查。”
她说得斩钉截铁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砸在地上。
周福的脸白了又青,青了又白。最后,他咬了咬牙:“既如此,小人告退。”
“慢着。”沈清辞叫住他,从案上拿起那份《盐商诚信公约》,“这份公约,请带给王家‘丰泰号’的东家。整顿司要求所有盐商签字画押,承诺不售假盐、不抬盐价、不行贿赂。王家是江南盐商表率,当为天下先。”
周福接过公约,手微微发抖。
他知道,这份公约一旦签了,就等于承认了新法的权威,承认了整顿司的管辖。王诠绝不会同意。
“小人……一定带到。”
他躬身退出,脚步有些踉跄。
陆文渊从屏风后转出来,神色凝重:“大人,他这是威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可他没有证据了。矿盐烧了,账簿毁了,剩下的……只是空口白话。”
“但御史那边……”
“让他们弹劾。”沈清辞转身,阳光在她身后,将她整个人笼在光晕里,看不清面容,只有声音清晰传来,“我倒要看看,没有实证,他们能弹劾出什么花样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像山,任凭风吹雨打,岿然不动。
陆文渊看着她的身影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谢止说过的一句话:“清辞这个人,看着柔弱,骨子里却有钢。她认准的路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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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洛京。
紫宸殿的气氛,比江南的梅雨天还要压抑。
十三位御史联名上书,弹劾沈清辞“监管不力、纵容奸商、致扬州盐市混乱”。奏折写得文采斐然,引经据典,将一桩桩“罪状”列得清清楚楚。若不是沈清辞自己就是当事人,差点都要信了。
萧璟坐在龙椅上,听着御史的陈述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王诠站在队列中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终于,御史说完了。
殿中一片寂静。
萧璟开口,声音平稳:“沈卿,你怎么说?”
沈清辞出列,走到殿中央。她没有跪,只是深深一揖:“陛下,臣只有一句话——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”
“哦?”萧璟挑眉,“御史弹劾的这些,你可认?”
“臣不认。”沈清辞抬起头,目光扫过那十三位御史,“诸位大人说臣监管不力,臣请问:江南盐价半月降一成,盐税增三成,这是监管不力?诸位说臣纵容奸商,臣请问:新法推行三月,查处不法盐商十七家,罚没赃银八万两,这是纵容?”
她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:“至于扬州旧炭场走水一事,臣更是不解——那炭场是王相名下的产业,里面存了什么,烧了什么,王相自己不清楚吗?怎么倒成了臣的罪过?”
这话一出,满殿哗然。
王诠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没想到沈清辞敢在朝堂上直接点破。
“沈清辞!你休要血口喷人!”他出列厉喝,“那炭场早已废弃,与老夫何干?”
“是吗?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契副本,双手奉上,“这是扬州府衙存档的地契副本,上面白纸黑字写着,城西旧炭场至今仍在王相名下。陛下可派人查验。”
萧璟接过地契,看了一眼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王卿,这是怎么回事?”
王诠跪下了,额头渗出冷汗:“陛下,臣……臣不知情。定是下人瞒着臣……”
“好一个不知情。”沈清辞冷笑,“那臣再问王相一句——旧炭场地窖中那五万石矿盐,王相也不知情吗?那些伪造的、带着臣‘指印’的认罪书,王相也不知情吗?”
这话像一记惊雷,炸响在每个人耳边。
矿盐?伪造认罪书?
连那些弹劾的御史都愣住了,面面相觑。
王诠的脸彻底白了。他瘫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萧璟缓缓站起身,他走到王诠面前,俯视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,声音冷得像冰:“王卿,朕给过你机会。”
王诠浑身一颤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萧璟转身,走回御座,“王诠纵容家人私囤矿盐、构陷大臣,着革去一切官职,贬为庶民。王家‘丰泰号’盐引全部收回,永不叙用。至于扬州旧炭场一案,由大理寺彻查,所有涉案人员,严惩不贷!”
“陛下——”王诠哀呼。
“拖下去。”
禁军上前,将瘫软的王诠拖出大殿。他的紫袍拖在地上,像一条死蛇。
殿中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官员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沈清辞站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阳光从殿门射入,照在她身上,绯色官服在光中泛着金边。她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萧璟看着她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沈卿,辛苦了。”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沈清辞躬身。
“江南盐政,继续推行。朕准你全权处置,不必事事奏报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退朝了,官员们鱼贯而出,经过沈清辞身边时,都下意识地避让。那眼神里有敬畏,有恐惧,也有……深深的忌惮。
沈清辞最后一个走出大殿。
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,她抬头望天。天空湛蓝,没有一丝云。春风拂面,带着御花园里桃李的香气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下台阶,一级,又一级。
走到最后一级时,她忽然回头,望向大殿深处。那里,龙椅空着,御座寂然。
像一场梦的终点,也像另一场梦的起点。
她转身,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