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主……
现在的“广源号”赵家、“利丰号”孙家,都是在周朔死后才接手的产业。
而周朔的案子,当年的主审官之一,就是王诠。
一切忽然串联起来了。
王诠倒台,有人害怕了。害怕那些被掩盖的旧事重见天日,害怕三十年前的秘密被翻出来。
所以要用一场斗殴吸引她的注意,所以崔泓会悄然南下,所以谢止会警告她“当心”。
这不是简单的盐政之争。
这是一张织了三十年的网,如今要收了。
沈清辞合上书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她忽然觉得很冷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。
窗外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又是一夜未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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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初,盐政整顿司的大门刚开,外面已经候着几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,摇着折扇,笑容可掬。正是崔泓。
“沈大人,好久不见。”他拱手施礼,动作潇洒,“不请自来,还望海涵。”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晨光里,崔泓的脸精致得不像真人,眉眼含笑,却笑意不达眼底。
“崔公子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”她淡淡道,“不知有何贵干?”
“听闻扬州盐市热闹,特来瞧瞧。”崔泓收起折扇,指了指身后几人,“这几位都是京中好友,对江南风物向往已久。想着沈大人在此主政,便来叨扰,还请大人行个方便,让我们也见识见识盐政新法的成效。”
话说得漂亮,姿态也放得低。
沈清辞却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他是来“看看”的,看看她这个新法推行得如何,看看江南这潭水有多深。
“崔公子说笑了。”她侧身让开,“整顿司简陋,若不嫌弃,里面请。”
一行人进了正堂。崔泓带来的几人看似随从,但步履沉稳,目光锐利,分明都是好手。沈清辞只当不知,吩咐看茶。
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,清香扑鼻。
崔泓抿了一口,赞道:“好茶。都说江南富庶,果然连茶都格外清甜。”
“崔公子喜欢便好。”沈清辞坐在主位,不紧不慢,“不知崔尚书近来可好?”
“家父一切安好,劳大人挂念。”崔泓放下茶盏,笑意深了些,“临行前,家父还特意嘱咐,让下官代他向沈大人问好。说大人在江南推行新法,劳苦功高,朝野有目共睹。”
“崔尚书过誉了。”沈清辞垂眸,“清辞只是尽本分。”
“好一个尽本分。”崔泓抚掌,“如今朝中,能像沈大人这般恪尽职守的,不多了。”
话里有话。
沈清辞抬眼,直视他:“崔公子此来,不只是为了品茶叙旧吧?”
崔泓笑了。他笑起来很好看,眼角微微上挑,像只狐狸。
“沈大人快人快语。”他身体前倾,压低了声音,“那下官也不绕弯子了。家父让下官传句话——江南水深,大人独自撑船,恐力有不逮。崔家愿助大人一臂之力。”
“哦?”沈清辞不动声色,“如何相助?”
“王家虽倒,余党未清。那些藏在暗处的,比明面上的更难对付。”崔泓的声音更轻了,“大人可知,昨夜‘利丰号’的孙义,为何去见下官?”
他终于摊牌了。
沈清辞静静等着下文。
“孙义交给下官一份名单。”崔泓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,推到沈清辞面前,“上面是三十年前,周朔案中侥幸逃脱的门生故旧。这些人如今有的在朝,有的在野,有的……就在江南盐商之中。”
沈清辞没有碰那张纸。
“崔公子为何要将此物给我?”
“因为家父觉得,大人是明白人。”崔泓靠回椅背,重新摇起折扇,“周朔的案子,当年就是一笔糊涂账。王诠借此案铲除异己,壮大王家。如今王诠倒了,这些旧账也该清一清了。但清账不能乱清,得有个章法。”
“什么章法?”
“该保的保,该弃的弃。”崔泓说得轻描淡写,“名单上的人,有些可以留,有些必须除。家父愿与大人合作,共同……整顿江南盐政。”
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赤裸——联手清洗,利益均沾。
沈清辞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得过分的脸,忽然想起谢止说过的话:“崔晏此人,表面清高,实则最擅权术。其子崔泓,青出于蓝。”
果然。
“崔尚书的好意,清辞心领了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但盐政整顿,依法而行,依规而办。有罪者惩,无罪者赦,不该有什么‘该保该弃’。”
崔泓的笑容淡了些:“沈大人这是……拒绝?”
“清辞只是依法办事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“崔公子若无事,清辞还要处理公务,恕不奉陪了。”
逐客令下得干脆。
崔泓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。他盯着沈清辞,看了许久,忽然又笑了,这次笑得有些冷。
“沈大人高风亮节,下官佩服。”他也站起身,收起折扇,“那下官就不打扰了。只是临别前,再送大人一句话——”
他凑近一步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。大人如今风头正盛,小心……盛极而衰。”
说完,他拱手一礼,转身离去。那几个随从紧随其后,脚步声整齐划一,渐行渐远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。
阳光从窗棂射入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却觉得冷,比昨夜更冷。
她低头看向案上那张纸。折叠得整齐,像一封未拆的信。
半晌,她伸出手,缓缓展开。
纸上密密麻麻,写满了名字。有的她认得,有的陌生。在名单最后,有两个字被朱砂圈了起来,格外刺眼:
谢止。
她的手猛地一颤,纸飘然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