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雨夜密信
雨下了整整三日。
扬州城笼罩在蒙蒙水汽里,青石板路被洗得油亮,倒映着灰沉沉的天。运河的水涨了,浑黄的河水拍打着堤岸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盐政整顿司这几日异常忙碌。沈清辞几乎没离开过衙门,案头的文书堆成了小山。陆文渊带着人日夜奔走,核查盐引、巡查盐仓、约谈盐商,脚不沾地。
表面上是按部就班的公务,暗地里,那场调查也在悄然进行。
第三日傍晚,雨势稍歇。天边露出一线惨白的光,很快又被乌云吞没。
沈清辞刚批完最后一本文书,正要起身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陆文渊推门而入,肩上还带着水汽,脸色凝重。
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
他反手关上门,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,小心解开。里面是几份泛黄的卷宗,纸页脆薄,边缘已有虫蛀的痕迹。
“永昌三年,周朔一案的所有存档,都在这里。”陆文渊将卷宗铺在案上,“下官动用了所有关系,刑部、大理寺的存档都不全,关键的几页被人撕去了。但这些……”
他指着其中一份:“这是从内务府密档中抄录的副本。当年先帝驾崩后,内务府曾秘密重查此案,留下了这份记录。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。她俯身细看。
卷宗上的字迹工整严谨,记录着周朔案的始末。盐铁使周朔,永昌二年上任,次年七月下狱。罪名是私贩官盐、结党营私、贪墨军饷。案发后,抄没家产,诛三族,牵连官员十七人,盐商三十余家。
这些都与《永昌朝纪事》的记载吻合。
但内务府的记录里,多了些东西。
在案卷末尾,有一行小字注释:“周朔临刑前,曾密奏先帝,言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,朝中有人以盐谋私,结党营私,其势已成。奏本呈上三日后,周朔狱中‘暴毙’。”
暴毙。
沈清辞的指尖抚过那两个字。墨迹比其他部分略淡,像是后来添上的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陆文渊又取出一张纸,纸上列着一串名字,“这是下官根据卷宗整理的,周朔案中所有涉事盐商的后人。其中大部分家道中落,但有七家……如今仍在经营盐业。”
沈清辞接过名单,一眼扫去。
第三个名字,赫然是:“孙义——利丰号东家,其父孙广义,周朔案中被抄没家产,后由王家出面保释,改姓埋名,至永昌十年方重操旧业。”
第七个名字:“赵承宗——广源号东家,其姑母嫁入王家,借王家之势,在周朔案后低价收购三家盐铺。”
果然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一片清明。
“所以崔泓给我的那份名单,不是旧档,而是有人根据这些线索重新整理的。”她缓缓道,“目的是什么?提醒我这些人与王家、与旧案有关?还是……想借我的手,清理他们?”
“下官以为,两者皆有。”陆文渊沉声道,“崔家与王家素来不和,如今王诠倒台,崔家想趁机接手江南盐政。但这些旧案余孽还在,是隐患,也是把柄。崔泓将此名单交给大人,一来试探大人是否知情,二来若大人动手清理,崔家便可坐收渔利。”
好精明的算计。
沈清辞冷笑:“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“大人,我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按兵不动。”沈清辞将名单折起,收入袖中,“孙义和赵承宗那边,继续盯着。但不要打草惊蛇。至于崔泓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“他既然想看戏,我们就演给他看。”
陆文渊似懂非懂,但还是点头应下。
窗外又飘起了雨丝,细细密密的,像一张网。
入夜,雨势转大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那几份卷宗。烛火跳动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曳不定。
她一遍遍读着那些文字,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更多线索。周朔案的疑点太多了:一个盐铁使,为何会在临刑前密奏先帝?奏本里究竟写了什么?为何呈上三日后,他就“暴毙”?
还有谢止。
他的母亲周氏,是周朔的远房侄女。这层关系,在当年那种清洗中,足以让谢家受到牵连。可谢谦非但没有被牵连,反而在案发后不久调任幽州,升了官职。
为什么?
是谢家与王家做了什么交易?还是……谢家手里,也有什么把柄?
头又开始疼了。沈清辞揉着太阳穴,只觉得脑中乱麻一团,理不清,斩不断。
就在这时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雨声,是石子打在窗棂上的声音。与那夜一模一样。
沈清辞猛地抬头,心脏狂跳起来。她快步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雨幕中,空无一人。窗台上,却多了一个油纸包。
这次不是桂花糕。
是一封信。
信封普通,无字。她颤抖着手拆开,抽出信纸。纸上只有寥寥数语,字迹潦草,却力透纸背:
“名单有诈,勿信。崔泓所图非小,周朔案涉皇子夺嫡旧事,勿深究。江南将乱,早做打算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沈清辞认得这字迹。
是谢止。
她的指尖抚过那些字,一遍又一遍。墨迹未干,带着雨水的潮气,洇开了些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