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账册,拿起那些信件。一封封读过,每读一封,心就沉一分。崔泓的字迹她认得,这些信是真的。他在三个月前还在与孙义分赃,七天前却下令灭口。
翻到最后一封信时,她的目光定格在落款日期上。
七天前。
那天,崔泓正在洛京参加朝会,当众支持她的盐政改革方案,言辞恳切,忧国忧民。
好一个忧国忧民。
沈清辞冷笑一声,将信件放下。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。
羊脂白玉,麒麟纹。她拿起玉佩,触手温润,是上好的和田玉。翻转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小字:“永念”。
“楚王的玉佩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大人怎么知道?”
“麒麟纹是亲王规制。本朝亲王中,好玉者唯有楚王萧珏。”沈清辞将玉佩握在掌心,“史书记载,楚王‘性柔仁,好读书,不问政事’。可一个不问政事的亲王,为何会将贴身玉佩赠给一个盐铁使?”
陆文渊摇头:“下官想不通。”
“我也想不通。”沈清辞将玉佩放回桌上,“但谢止警告过——周朔案涉皇子夺嫡旧事。这枚玉佩,也许就是钥匙。”
她重新坐下,看着桌上这些证据。烛火跳动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“文渊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我们做的是对的吗?”
陆文渊一怔:“大人何出此言?”
“查封民宅,私毁证据,隐瞒真相……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“这些事,放在任何一个清廉的御史眼里,都是大罪。”
“可我们是为了——”
“为了更大的正义?”沈清辞打断他,苦笑着摇头,“这句话,当年构陷周朔的人,也许也说过。王诠贪墨军饷时,也许也说过。崔泓杀人灭口时,一定也说过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陆文渊:“我们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。可对与错的界限,究竟在哪里?”
陆文渊沉默了。
雨声渐歇,窗外透进蒙蒙的天光。一夜将尽,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“下官不知道界限在哪里。”良久,陆文渊低声说,“下官只知道,若让王家继续把持盐政,让崔泓这样的伪君子掌控朝堂,让海龙帮之流横行沿海——那么明天倒下的,就不只是一个孙义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有着血丝,却亮得惊人:“扬州城外的运河里,每年都会捞出几十具无名尸。有的是饿死的流民,有的是还不起高利贷的农户,有的是被私盐贩子灭口的小贩。他们死了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”
“大人问对错。下官觉得,能让这些人少死几个,能让他们的孩子有饭吃,有书读——这就是对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烛火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天亮之后,你带着这些证据,走水路回京。不要走官道,不要住驿馆,扮作商旅,日夜兼程。回到洛京后,直接进宫面圣,将这些亲手交给皇上。”
“那大人您——”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天光从云缝中漏下,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“崔泓很快就会知道孙宅被查封的消息。他一定会反扑。我得留下来,稳住局面。”
“太危险了!”陆文渊急道,“崔泓已经杀了孙义,他绝不会放过——”
“他不会明着动我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,“我是皇上亲点的钦差,他若动我,就是与整个朝廷为敌。崔泓没那么蠢。”
她走回桌边,拿起那枚玉佩,对着烛光细看。白玉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麒麟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。
“他只会用更隐秘的手段。”她轻声说,“比如,让我‘意外’染上瘟疫。或者,在我巡查盐仓时,遭遇‘流寇’袭击。再或者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陆文渊听懂了。
“下官不走。”他斩钉截铁地说,“下官留在扬州,保护大人。”
“你必须走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目光不容置疑,“这些证据留在扬州,就是定时火药。只有送到皇上手里,才能真正发挥作用。而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而且我需要有个人,在洛京替我说话。若我真出了什么事,至少要让皇上知道,是谁下的手。”
陆文渊还想说什么,沈清辞抬手止住了他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趁现在天还没完全亮,码头人少。我已经安排好了船,船夫是我们的人,可靠。”
陆文渊看着她,喉结滚动了几下,最终重重一揖:“大人保重。”
他收起证据,重新包好,转身走向门口。手碰到门闩时,他停住了,没有回头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谢侍郎那封信……您真的不信吗?”
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颤。
她想起那夜窗台上的油纸包,想起信上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,想起那句“江南将乱,早做打算”。
“我信。”她轻声说,“正因为我信,才更要留下来。”
陆文渊没有再问。他拉开门,晨风裹着湿气涌进来,带着运河特有的腥味。他的身影消失在渐渐亮起的天光里。
门重新关上。
沈清辞独自站在房中,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。烛芯已经烧得很短了,火苗挣扎着,忽明忽暗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雨彻底停了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,早起的摊贩推着车走过,车轮碾过积水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可她知道,不一样了。
孙义死了,证据送走了,崔泓很快就会行动。而谢止……他还在暗处,看着这一切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洛京的那个雨夜。那时她刚入翰林院,第一次遭遇世家的刁难,谢止“偶然”路过,替她解了围。两人站在廊下避雨,他递给她一块帕子,让她擦干鬓发的水珠。
“沈大人,”那时他说,“这洛京的雨,看着温柔,实则最是伤身。还是早些回去,换身干衣裳为好。”
她当时只觉得他假惺惺——一个世家公子,怎会真心关心一个寒门官员?
可现在想来,那句话里,也许真的有几分真心。
至少,他提醒过她。
沈清辞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清晨潮湿的空气。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清明和决绝。
她走到铜镜前,整理官服,束好发冠。镜中的人脸色苍白,眼下青黑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然后她吹熄了烛火。
晨光彻底涌进屋子,照亮了桌上那枚白玉玉佩。麒麟在光下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,腾云驾雾而去。
沈清辞将玉佩收入怀中,贴身穿好。
该去衙门了。
今天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她推开房门,走进晨光里。身后,那间待了一夜的屋子渐渐暗下去,只剩下桌上一点将熄的烛芯,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