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
陆文渊带人闯入孙宅时,雨正滂沱。
孙家女眷的哭喊声被雷雨淹没,仆役们瑟缩在廊下,不敢阻拦。陆文渊径直走向书房,靴子踩过积水的地面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书房门是锁着的。
“砸开。”陆文渊的声音冷硬如铁。
两个随从上前,用刀鞘猛击门锁。三下之后,锁簧崩裂。门开了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书房不大,陈设却极尽奢华。紫檀木的书案,黄花梨的书架,案上还摆着一尊白玉貔貅镇纸——那是孙义去年花三千两从京城拍来的。陆文渊的目光扫过这些,落在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铁柜上。
柜门紧锁,用的是九宫锁。
“钥匙呢?”他问身后的孙家长子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:“父、父亲从不让人碰这个柜子……钥匙他一直随身带着……”
“搜身了吗?”
“搜了,没有。”
陆文渊皱眉。他走近铁柜,俯身细看。锁孔周围有细微的划痕,显然是经常开启留下的。他沉吟片刻,挥手让随从退开,自己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,展开,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细铁钩和薄钢片。
这是他在刑部时跟一个老捕快学的本事。
雨声敲打着窗纸,烛火在风中摇曳。陆文渊屏息凝神,将一根细钩探入锁孔。手指极稳,几乎感觉不到颤抖。铁钩在锁芯中摸索,触到机簧,轻轻一拨——
“咔嗒”。
锁开了。
陆文渊深吸一口气,拉开柜门。
柜子里没有金银,只有文书。一层层,一摞摞,码得整整齐齐。最上面是一本泛黄的账册,封皮上写着“永昌三年盐引录”。
他的手微微发颤,拿起那本账册。
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。时间、地点、盐引数量、经手人……一条条,一项项,记录得清清楚楚。而经手人那一栏,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:王诠。
陆文渊迅速翻到后面。永昌四年、五年、六年……记录一直持续到今年春天。每一笔交易,都有王家的印记,有些甚至盖着王诠的私章。
这不是普通的账册。
这是王家掌控江南盐政二十年的罪证。
陆文渊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将账册小心包好,塞入怀中,又继续翻找。下面是一叠书信,信封上盖着火漆,有些已经碎裂。他拆开一封,借着烛光看去——
信是写给孙义的,落款只有一个字:“崔”。
“盐引之事已妥,照旧例分润。今上疑心日重,勿留痕迹。”
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陆文渊的呼吸一窒。他又拆开几封,内容大同小异:交代盐引分配,嘱咐小心行事,提醒清理痕迹。最后一封信的日期,正是七天前:
“沈已至扬州,风头正盛。旧账宜毁,人宜静。”
人宜静。
陆文渊盯着那三个字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。他明白了——孙义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崔泓正在清洗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人,而这份名单上,也许就有赵承宗,也许还有更多人。
他将信件全部收起,继续翻找。铁柜最底层,有一个紫檀木盒。盒子没有锁,轻轻一掀就开了。
里面是一枚玉佩。
羊脂白玉,雕着麒麟纹,玉质温润,雕工精湛。玉佩下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娟秀:“朔兄惠存,珏字。”
楚王萧珏。
陆文渊的手僵在半空。他想起沈清辞烧掉的那封信——“周朔案涉皇子夺嫡旧事”。
原来如此。
孙义不仅掌握着王家的罪证,还留着当年楚王与周朔往来的信物。这玉佩若是曝光,不仅会牵扯出当年的夺嫡秘辛,更会震动整个朝局。
难怪崔泓要灭口。
难怪谢止要警告。
陆文渊将玉佩和纸条一并收起,环视书房。该拿的已经拿了,剩下的,不能留。
“烧了。”他转身对随从说。
“大人?”
“这间书房,连同里面所有的东西,天亮之前必须烧成灰烬。”陆文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不能留下一张纸,一个字。”
随从们面面相觑,但没有人敢质疑。有人去取火油,有人开始泼洒。油腥味混着霉味,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陆文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书房。烛火映在那些名贵的家具上,投下摇曳的影子。他知道,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证据,更是某些人二十年的经营,和无数被掩埋的真相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沈清辞说得对——这扬州的规矩,早就乱了。他们要立的,是新的规矩。
火把扔进泼了火油的书堆。
“轰”的一声,火焰腾起,迅速吞噬了书册、信件、账本。火舌舔过紫檀木的书案,爬上黄花梨的书架,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一一化为灰烬。
陆文渊转身走出书房,没有回头。
雨还在下,但东边的天际,已经透出一丝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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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辞一夜未眠。
她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张扬州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盐仓、码头、盐商宅邸的位置。陆文渊去孙家已经两个时辰了,还没有消息。
烛火渐渐短了,她拿起剪子剪去烛花,火苗猛地一跳,映亮她眼下的青黑。
窗外传来马蹄声。
她霍然起身,走到门边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门外停住。叩门声响起,三轻一重——是约定的暗号。
门开了,陆文渊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外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。
“拿到了。”他哑声道。
沈清辞侧身让他进来,迅速关上门。陆文渊将包裹放在桌上,一层层解开。账册、信件、玉佩,一一呈现在烛光下。
沈清辞先拿起那本账册,快速翻阅。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和名字,脸色越来越沉。翻到最后一页时,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盯着最后一行记录,“今年三月,两千引官盐,经王诠批示,转售给‘海龙帮’?”
陆文渊点头:“海龙帮是沿海最大的私盐贩子,朝廷通缉多年。王家……竟然与他们有往来。”
沈清辞闭了闭眼。她知道王家胆大,却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——勾结海寇,贩卖官盐,这已经不仅是贪腐,而是叛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