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
船行八日,微山湖在身后缩成一道模糊的灰线。过济宁,穿泰安,北方的风貌渐渐显露出来——河面变窄,水流变急,两岸的垂柳换成了笔直的白杨。树叶落尽,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,像无数倔强的手指,指向即将到来的寒冬。
第十日黄昏,船在德州靠岸。
这里已是河北地界,离北疆不过三百里。河风里带着沙尘的粗砺,空气干冷,吸进肺里像含着细小的冰碴。码头上往来的多是军士和粮草贩子,皮袄裹身,刀剑随身,眼神里透着边关人特有的警惕与漠然。
谢止先下船,一袭墨狐大氅在暮色中翻飞。他在码头上站了片刻,目光扫过四周——货栈、茶棚、牵马的脚夫、蹲在墙根下啃干饼的流民。然后他转身,向舱内伸出手。
沈清辞搭着他的手下船,脚踩在冻硬的泥土上,发出脆响。她换了身靛蓝棉袍,外罩灰鼠斗篷,头发全部束进暖帽里,乍看像个清秀的书生。可码头上几个老兵瞥过来,眼神里依然带着探究——这里离战场太近,人人都成了猎手,也成了猎物。
“客栈已订好。”谢止低声说,手仍虚扶在她肘后,“今夜歇息,明早换马,走官道去保定。”
“还有几日到幽州?”
“顺利的话,四日。”谢止顿了顿,“但未必顺利。”
沈清辞懂他的意思。德州是北上咽喉,各路人马混杂。崔家的通缉令,王家的眼线,还有那些想拿他们人头邀功的地方官——这里比扬州凶险十倍。
客栈在码头西侧,是栋二层木楼,招牌被风吹得歪斜,“悦来”二字模糊不清。掌柜是个独眼老者,见谢止进来,只抬了抬眼皮,递过一把黄铜钥匙:“二楼东头,热水酉时末。”
房间窄小,但干净。一床一桌一椅,窗纸是新糊的,透进外面渐暗的天光。谢止关上门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些粉末,在门缝、窗沿细细洒了一圈。
“是什么?”沈清辞问。
“追踪香。”谢止收起瓷瓶,“若有人夜间潜入,沾上这粉末,三日内洗不掉,阳光下会显紫色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外面是客栈的后院,堆着柴垛和马槽,再远处是连绵的土墙,墙外便是荒野。暮色四合,远处传来几声狼嚎,悠长而凄厉。
“这里离前线太近,”谢止看着窗外,“流民、溃兵、马贼……什么人都有。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要开门。”
沈清辞点头,走到桌边坐下。连日的舟车劳顿让她面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谢止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囊,又拿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块桂花糕。
“德州买的,”他说,“不如扬州的好,但……将就吧。”
沈清辞接过一块,咬了一口。糕已经冷了,糖馅凝固,口感粗糙。可她慢慢嚼着,像在品味什么珍馐。
谢止在她对面坐下,也拿了块糕,却只捏在手里,没有吃。
“清辞,”他忽然开口,“到了幽州,我会先送你去见萧璟派来接应的人。之后……我需回谢家在军中的驻地一趟。”
沈清辞抬头:“有危险?”
“例行公事。”谢止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“谢家在北疆有三万私兵,名义上归朝廷调遣,实则只听谢家家主号令。我既来了,总要露个面,安他们的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也是告诉他们——无论京城发生什么,无论谁想动你,先过谢家这一关。”
沈清辞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看着谢止,看着这个明明在为她铺路,却说得云淡风轻的男人。三万私兵——这是谢家最后的底牌,也是世家与皇权博弈中最重的筹码。如今,他要为她亮出这张牌。
“谢止,”她轻声说,“你不必——”
“必须。”谢止打断她,目光落在手中的糕点上,“崔泓敢在江南动手,是因为那里离京城远,皇权鞭长莫及。可北疆不同——这里是谢家的地盘。他若还想动你,就得掂量掂量,能不能承受三万谢家军的反扑。”
他说得平静,沈清辞却听出了话里的血腥气。
世家与世家,皇权与世家,在这片苦寒之地,即将展开最直接的碰撞。而她,是碰撞的中心。
“吃完早些休息。”谢止站起身,走到门边,“我住隔壁,有事敲门。”
他拉开门,正要出去,沈清辞叫住了他。
“谢止。”
他回头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谢止看着她,烛火在他眼中跳跃。良久,他轻轻点头,关上了门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房中,慢慢吃完那块糕。窗外彻底黑透了,风越来越大,吹得窗纸噗噗作响。远处又传来狼嚎,这次更近,像就在墙外。
她走到窗边,想关严窗户,却停住了。
后院柴垛旁,有个人影。
那人穿着黑色夜行衣,几乎融入夜色,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——正盯着她的窗口。
沈清辞的心跳骤停。
她慢慢退后,一步,两步,退到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。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有谢止给她的匕首,刀鞘冰凉。
窗外的人影动了。
不是走向客栈,而是翻身上了柴垛,然后一跃,竟轻飘飘落在了她窗外的屋檐上。动作迅捷如猫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沈清辞屏住呼吸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屋檐上极轻的脚步声,正缓缓移向窗边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
“砰!”
隔壁房间传来破门声。
几乎同时,沈清辞的窗被撞开!一道黑影如箭般射入,手中短刀在烛光下泛起寒光,直刺她咽喉!
沈清辞向后急退,匕首出鞘,格开短刀。金属相击,溅起火星。黑衣人招式狠辣,刀刀致命,她只能勉力招架,手臂被震得发麻。
隔壁传来打斗声,桌椅碎裂,兵刃交击。谢止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,冷静而急促:“清辞,退后!”
话音未落,房门被一脚踹开。
谢止冲进来,墨狐大氅已脱,只着月白劲装,手中长剑如虹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,刀光如网,封住所有退路。
“三人。”谢止挡在沈清辞身前,声音压低,“你左我右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
黑衣人同时扑上。谢止长剑一展,剑光如雪,竟以一敌二,将两人逼退。剩下那个直取沈清辞,短刀直刺心口——
沈清辞侧身避过,匕首反手上撩,划破对方手臂。黑衣人闷哼一声,攻势更急。她步步后退,背脊抵上墙壁,再无退路。
刀光扑面。
千钧一发之际,谢止竟不顾身后双刀,回身一剑,刺穿黑衣人后心!鲜血喷涌,溅上沈清辞的脸颊,温热而腥咸。
而谢止身后,双刀已至。
他来不及回剑,只能侧身硬扛。一刀划破肩头,一刀刺入左肋。月白衣袍瞬间被血浸透。
“谢止!”沈清辞失声。
谢止却恍若未觉,反手一剑,削断一人手腕,再一脚将另一人踹飞。那人撞破窗户,摔下楼去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剩下的那个捂着手腕,眼中终于露出恐惧。他急退到门边,想逃——
谢止掷出长剑。
剑如流星,穿透胸膛,将那人钉在门板上。黑衣人抽搐几下,不动了。
房中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