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烛火摇曳,照着满地狼藉,三具尸体,和两个血人。
谢止踉跄一步,扶住桌沿。左肋的刀还插着,血顺着刀柄滴落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渗出冷汗,却仍强撑着站直。
“你……”沈清辞冲过去,想扶他,手却不知该碰哪里。
“没事。”谢止咬着牙,握住刀柄,猛地拔出!
血喷涌而出。他闷哼一声,从怀中掏出金创药,胡乱洒在伤口上,又撕下衣摆,草草包扎。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。
沈清辞这才看见,他肩头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。
“你也受伤了。”谢止却先看向她的手臂——那里被划破了一道,血染红衣袖。
“小伤。”沈清辞按住伤口,“你……”
楼下传来喧哗,掌柜和住客的惊叫声,脚步声杂沓。有人喊“报官”,有人喊“杀人了”。
“不能留。”谢止从尸体上拔出长剑,在桌布上擦净血迹,“官兵来了说不清。”
他走到窗边,向下看了一眼。后院空无一人,马槽里的马不安地踏着蹄子。
“跳下去,骑马走。”他回头,向沈清辞伸出手,“敢吗?”
沈清辞看着那只手——修长,稳定,沾着血,却依然有力。
她握住。
谢止揽住她的腰,纵身跃出窗外。风声呼啸,失重的瞬间,沈清辞闭紧眼。然后重重落地,谢止闷哼一声,却稳稳将她护在怀里。
“上马。”他松开她,解开两匹马的缰绳,自己先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得不像重伤之人。
沈清辞也上马。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催马。
马蹄踏破夜色,冲出后院,撞开柴门,奔入无边的黑暗。身后客栈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像另一个世界。
他们向着北方,向着更深的夜,更冷的风,更险的路。
马跑出十里,谢止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沈清辞追上他,借着月光,看见他脸色惨白,握缰的手在颤抖。左肋的包扎已被血浸透,血顺着马鞍滴落,在冻土上留下深色的痕迹。
“停下。”她说。
“不能停……”谢止的声音有些飘,“他们……会追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身子一晃,从马背上栽下。
沈清辞跳下马,冲过去扶起他。谢止已经昏迷,呼吸微弱,体温低得吓人。她撕开他的衣襟,重新包扎伤口,可血还在渗,止不住。
荒野四顾,只有风声和狼嚎。
没有人家,没有灯火,没有药。
沈清辞咬咬牙,将谢止扶上自己的马,让他靠在自己身前,用斗篷裹紧。然后翻身上马,一手控缰,一手揽住他。
“撑住,谢止。”她在他耳边说,声音发颤,“你说过,要送我回京的。”
谢止没有回应。
沈清辞催马,向着北方,向着不知在何处的生机。
夜更深了。
雪,开始飘落。
细碎的,冰冷的,落在脸上像刀割。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渐渐密了,纷纷扬扬,将天地染成混沌的灰白。
马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,速度越来越慢。沈清辞的手臂已经麻木,怀里的谢止气息微弱,体温一点点流逝。
她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,也不知道要去哪里。只知道不能停,停下就是死。
前方忽然出现一点火光。
很小,很微弱,在风雪中摇曳,像幻觉。
沈清辞用力眨眼,火光还在。她催马向前,渐渐看清——是一座破庙。庙门半掩,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。
有人。
她勒住马,犹豫了一瞬。庙里可能是路人,也可能是……追杀他们的人。
怀里的谢止动了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。
沈清辞咬牙,下马,扶着谢止走到庙门前。她将谢止靠在墙边,自己拔出匕首,轻轻推开门。
庙里生着火堆,火边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者,须发皆白,穿着破旧的羊皮袄,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火堆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眼神浑浊,却没什么敌意。
“过路的?”老者开口,声音沙哑,“进来吧,外头冷。”
沈清辞警惕地站着。
老者笑了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嘴:“放心,老朽就是个赶羊的,雪大了进庙避避。你们……受伤了?”
他看到了沈清辞身上的血,也看到了门外昏迷的谢止。
沈清辞最终收起了匕首。她将谢止扶进庙,放在火堆旁。老者凑过来看了看伤口,皱起眉:“伤得重啊。我这有点草药,管不管用不知道,试试吧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些晒干的草叶。又拿出个破碗,舀了点雪,在火上化成水,将草药捣烂,敷在谢止伤口上。
“按住,”老者说,“得止血。”
沈清辞按住伤口,手在抖。
老者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谢止:“你们……不是普通人吧?”
沈清辞沉默。
“罢了,不问。”老者摇摇头,“这世道,谁没点难处。等雪停了,往北再走三十里,有个军屯,那里有大夫。”
他往火堆里添了柴,火星噼啪爆开。
庙外风雪呼啸,庙内火光温暖。谢止的呼吸渐渐平稳,脸色依然苍白,但至少,血止住了。
沈清辞靠在墙上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她看着谢止沉睡的脸,看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,看着这个为她挡刀、为她流血、为她闯过生死关的男人。
她忽然想起那夜在船上,他说:“若我不是谢止,你可会多看我一眼?”
现在她想告诉他——
她看的,从来都是谢止。只是谢止。
无论他是世家公子,还是亡命之徒,无论他温润如玉,还是满身血污。
她看的,就是他。
雪还在下。
庙外的世界一片混沌,庙里的时间仿佛静止。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角落,在这个生死一线的夜晚,有些东西悄然改变,再也回不到从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