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
幽州的雪,与德州不同。
这里的雪是硬的,颗粒分明,被朔风卷着打在脸上,生疼。城墙高耸,垛口挂着冰凌,像无数柄倒悬的剑。守城军士的皮袄结着白霜,呵出的气瞬间凝成雾,只有眼神还是活的,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。
沈清辞是在午后抵达的。
谢长风派了二十骑护送,清一色的谢家精锐,沉默如铁。领队的是个年轻校尉,叫谢十三——谢家养子的后代,没有姓氏,只有编号。他一路上没说几句话,只在必要时刻简单交代:“前面有哨卡”“歇一炷香”“喝水”。
此刻到了幽州城下,谢十三勒住马,抱拳道:“沈大人,末将奉命送到此地。公子交代,入城后自有人接应。”
沈清辞还礼:“有劳。”
谢十三不再多言,调转马头,二十骑如来时般沉默离去,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痕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沈清辞独自站在城门前。
风很大,卷起雪沫,迷了眼。她眯起眼,望向城楼上的匾额——“幽州”二字漆金斑驳,透着一股边关特有的苍凉。门洞深邃,像巨兽的咽喉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城门。
门洞内光线昏暗,两侧站着守军,盔甲在阴影中泛着冷光。没人盘查她,甚至没人多看她一眼——显然已经打点过了。
穿过门洞,眼前豁然开朗。
幽州城比想象中繁华。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,行人虽裹着厚袄,步伐却匆忙。卖炭的、贩马的、扛着皮货的商人穿梭其间,吆喝声混杂着各地方言。空气里弥漫着马粪、煤烟和烤饼的味道,浓烈而鲜活。
沈清辞按谢止给的地址,找到城西的“悦安客栈”。
客栈不大,但干净。掌柜是个中年妇人,见沈清辞进来,上下打量一眼,低声问:“可是沈公子?”
“是。”
妇人点点头,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钥匙:“天字三号房,热水已经备好。有客人在等。”
沈清辞心领神会,接过钥匙上楼。
天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。她推开门,屋里烧着炭盆,暖意扑面。窗边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正望着街景。
那人转过身。
青布棉袍,寻常书生打扮,面容清隽,眉眼温润。可沈清辞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——深如古井,静如止水,却藏着惊涛。
是萧璟。
大晟的皇帝,竟微服来了幽州。
沈清辞跪下行礼:“臣沈清辞,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。”萧璟虚扶一把,语气平和,“这里没有陛下,只有萧先生。”
他走到桌边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沈清辞依言落座,炭火噼啪作响,茶水在壶中微沸,白汽袅袅。
萧璟亲自斟茶,动作从容:“一路辛苦。”
“不敢言苦。”沈清辞接过茶盏,“陛下亲临边关,才是凶险。”
萧璟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无奈,也有决绝:“京城待不住了。崔泓连上十二道奏折,说你在扬州‘擅权乱政,勾结盐枭’。王家余党趁机发难,要求彻查。朝中过半大臣附议——朕再不走,就只能下旨拿你了。”
沈清辞的手一颤,茶汤洒出几滴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不必自责。”萧璟摆摆手,“你做得对。孙义的那些账册,陆文渊已经送到朕手里。王家把持盐政二十年,贪墨何止千万。崔泓与之勾结,分润脏银,证据确凿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寒光:“可正因证据确凿,他们才要你死。”
沈清辞沉默。
她懂。政治的残酷不在于对错,而在于平衡。她掀开了盖子,露出了脓疮,可那些靠着脓疮生存的人,会拼死把盖子重新盖上,再把掀盖子的人埋进去。
“所以陛下离京,是暂避锋芒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萧璟端起茶盏,却不饮,只看着水面浮沉的茶叶,“朕来幽州,是要做一件事——一件必须在远离京城、远离世家眼线的地方做的事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沈清辞:“朕要重建一支军队。一支只听命于天子,不属于任何世家的军队。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陛下是想……”
“募兵。”萧璟放下茶盏,声音压低,“从流民中选青壮,从边军中挑寒门子弟,由朕亲自挑选将领,秘密训练。粮饷不走户部,从内库出。驻地不在中原,就在这北疆——以戍边为名,行练兵之实。”
他的眼中燃着火,那种被压抑太久、终于找到出口的火。
“世家之所以敢欺君,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军权。谢家有私兵,王家有旧部,崔家控制着东南水师。朕这个皇帝,手里除了禁军三万,竟无一支可以完全信赖的军队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街市上熙攘的人流。
“清辞,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?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有些飘,“不是怕死,不是怕丢皇位,是怕有朝一日史书工笔,写‘萧璟,大晟中兴之主,一生励精图治,然终未能撼动世家分毫,郁郁而终’。”
沈清辞的手在袖中攥紧。
她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,看着他单薄的肩膀,看着他在窗前挺直的脊背。这一刻,他不是君王,只是一个被现实逼到绝境、却不肯认输的年轻人。
“陛下需要臣做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萧璟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两件事。第一,以督粮使之名,整顿北疆军需。把王家在军中的势力连根拔起,空出的位置,朕要安插自己人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萧璟走回桌边,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,推到她面前,“帮朕看看这些人。”
沈清辞翻开名册。
上面列着二十几个名字,后面标注着籍贯、履历、特长。有边军的下级军官,有落第的武举人,有镖师,甚至还有马贼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朕初步选定的人。”萧璟说,“将来新军的骨干。但朕久居深宫,看人不准。你走遍江南,见过人心险恶,帮朕筛一遍——哪些可用,哪些要防,哪些……可以直接剔除。”
沈清辞一页页翻看。
名册很详细,每个人的生平、战绩、性格弱点都列得清楚。显然,萧璟已经做了大量功课。她看到第三个名字时,停住了。
“李敢,”她念道,“原幽州军百夫长,永昌六年因顶撞上官被革职,现为雁门关守军马夫。特长:擅骑射,通兵法,曾在边境以十骑退胡人百余。”
“此人如何?”萧璟问。
“可用,但需磨。”沈清辞指着后面的备注,“‘性烈如火,不谙世故’——这样的人,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,但带兵治军,容易得罪人。”
萧璟点头:“记下了。继续。”
沈清辞继续翻看。她看得很细,时而蹙眉,时而颔首。炭火渐渐弱了,萧璟起身添炭,动作熟练,不像养尊处优的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