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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 第 8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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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六章

谢止醒来时,天将破晓。

庙门缝里漏进青灰色的光,落在脸上,冰凉。他先是闻到草药苦涩的气味,然后是柴火燃烧的烟味,最后是血——自己的血,干涸在衣料上,铁锈般的腥甜。

他睁开眼。

首先看到的是斑驳的屋顶,梁木被烟熏得黢黑,结着蛛网。然后是一簇跳动的火焰,火堆旁,沈清辞靠墙坐着,闭着眼,呼吸均匀。她的脸颊沾着血污,发丝凌乱,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,显得格外脆弱。

可她的手,还按在腰间的匕首上。

谢止想动,左肋传来撕裂的痛。他闷哼一声,额上渗出冷汗。

沈清辞立刻惊醒。

她的眼睛睁开,瞬间清明,像从未睡着。看到谢止醒来,她眼中的警惕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松缓。

“别动。”她倾身过来,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,“伤口刚止住血。”

谢止这才看清,自己左肋和肩头都裹着布条,布是撕破的衣摆,包扎得粗糙,但手法专业。草药敷在伤口上,带来清凉的刺痛。

“你包的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
“那位老丈帮的忙。”沈清辞看向火堆另一侧——那里空着,只留下一小堆熄灭的灰烬,“天没亮就走了,说要去赶羊。”

谢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灰烬旁放着个破碗,碗底有草药残渣。他沉默片刻,轻声说:“北地多隐士,我们运气好。”

庙外传来马蹄声。

由远及近,杂沓纷乱,至少七八骑。沈清辞的手瞬间按在匕首上,谢止也强撑着坐起身,手摸向腰侧——剑不在。

“昨晚丢了。”沈清辞低声说,将匕首塞到他手里,“你用。”

谢止摇头,把匕首推回去:“你留着。”

马蹄声在庙外停住。

有人下马,靴子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的声响。然后是交谈声,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接着,庙门被敲响了。

三声,不轻不重。

沈清辞和谢止对视一眼。谢止指了指后窗——那里用木板钉死,但有几处缝隙,可以看见外面是片枯树林。

沈清辞摇头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门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她站起身,走到门边,贴在墙后,手按在门闩上。

敲门声又响了三下。

“有人吗?”外面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,带着北地口音,“我们是幽州军屯的巡逻队,雪大,借地方避避。”

谢止皱起眉。他示意沈清辞别开门,自己扶着墙缓缓站起,走到门边,从缝隙向外看去。

门外站着五个军士,皮甲裹身,腰佩横刀。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面容刚毅,眼神锐利,正盯着庙门。他身后四人分散站立,手都按在刀柄上,姿态戒备。

不是普通的巡逻队。

谢止回头,对沈清辞做了个口型:“王。”

王家在北疆军中的势力。

沈清辞的脸色白了白。她看向后窗,又看向谢止的伤——这样的状态,跑不了。

门外,年轻人又开口了,语气有些不耐:“再不开门,我们可要闯了。”

谢止深吸一口气,手按在门上。

就在他要开门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。

是狼嚎。

但比狼嚎更悠长,更尖锐,像某种信号。

门外的军士们立刻转身,手按刀柄,望向声音来处。年轻人抬手,做了个手势,五人迅速上马,向着啸声方向疾驰而去。

马蹄声渐远。

庙里,谢止和沈清辞都松了口气。

“不是冲我们来的?”沈清辞低声问。

“是,也不是。”谢止靠着门,额头冷汗涔涔,“他们是在搜人,但刚才那声啸——是谢家军的联络信号。”

沈清辞一怔。

“谢家军到了?”她扶住他,“你安排的?”

谢止摇头,眼中也有疑惑:“我昏迷前没发信号。除非……”

他忽然想起昨夜的老者。那浑浊的眼神,熟练的包扎手法,还有那句“往北三十里有军屯”。

“除非有人替我们发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
庙外又传来马蹄声。

这次只有一骑,速度不快,马蹄踏雪的声音很稳。到庙门前停住,有人下马,脚步声沉稳有力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进来的是个中年汉子,四十上下,络腮胡,虎背熊腰,穿着半旧的皮甲,腰挎长刀。他看到庙里的情形,愣了愣,然后目光落在谢止身上,脸色骤变。

“公子?!”

他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:“末将谢长风,谢家军左营统领,奉家主令,前来接应公子!”

谢止看着眼前的人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长风叔,起来吧。”

谢长风起身,目光扫过谢止身上的伤,眼中闪过杀意:“谁干的?”

“崔家的人,已经死了。”谢止摆摆手,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“昨夜有暗哨传讯,说公子在德州遇袭,往北来了。末将带人沿途搜寻,刚才听到啸声——”谢长风顿了顿,看向沈清辞,“这位是?”

“沈清辞沈大人。”谢止说,“皇上亲命的督粮使。”

谢长风再次行礼,态度恭敬,但眼神里带着审视。沈清辞还礼,不卑不亢。

“外面的人呢?”谢止问,“王家那些。”

“引开了。”谢长风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派了队弟兄装马贼,往东边去了。够他们追一阵子。”

他走到谢止身边,查看伤口,眉头紧皱:“伤得不轻,得赶紧回营。末将备了马车,就在外面。”

“马车太慢。”谢止摇头,“换马,尽快去幽州。”

“可公子的伤——”

“死不了。”谢止打断他,撑着墙站直,脸色苍白,语气却不容置疑,“清辞,扶我一下。”

沈清辞上前,扶住他的手臂。谢止的手搭在她肩上,很沉,她能感觉到他在颤抖,但他站得很直。

谢长风看着这一幕,眼神复杂。他最终没再劝,转身出去牵马。

庙里只剩两人。

晨光更亮了,从门缝、窗隙涌进来,驱散黑暗。火堆将熄未熄,余烬泛着暗红的光。

“清辞,”谢止忽然低声说,“到了谢家军营,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别怕。”

沈清辞抬头看他:“会看到什么?”

谢止沉默片刻。

“看到世家真正的力量。”他说,“看到三百年积累的财富、人脉、武力,看到那些在史书里轻描淡写,实则足以撼动国本的东西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沉重:

“也会看到……我不得不成为的样子。”

沈清辞的心微微一沉。

她握紧他的手:“谢止,你就是你。”

谢止笑了,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悲凉,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但愿吧。”他说。

谢长风牵来了三匹马,还有一辆轻便马车。他坚持让谢止坐车,谢止这次没再拒绝。沈清辞扶他上车,自己也跟了进去。

马车很简陋,但铺了厚毡,还算暖和。谢长风亲自驾车,一声鞭响,马车驶出破庙,碾过积雪,向北而行。

沈清辞掀起车帘一角。

外面是广袤的雪原,枯草在风中起伏,远处山峦如黛,天边晨光熹微,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。很美,也很荒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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