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
谢止收到那封信时,已是子夜。
信是陆文渊送来的——这个年轻的寒门官员,在沈清辞离京后,主动请缨来了北疆。他扮作粮商伙计,跟着一支商队混进幽州,又在谢家军营外蹲守了两天,才逮到谢止的亲兵出来采买,将信递了进去。
信很短,只有寥寥数语:
“幽州事急,王承业恐有异动。李敢此人可用,然身份存疑,望暗查。另,江南诸事已禀明圣上,崔家暂不足虑,专心北疆即可。保重。——沈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就。可信纸的右下角,有一个极淡的墨点——那是她和谢止约定的暗记,表示信是真的,且情况危急。
谢止捏着信纸,站在帐中,良久未动。
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,那些平日里温润的线条,此刻显得冷硬。他肩上的伤还未痊愈,军医嘱咐静养,可他已经在帐中站了三个时辰——看地图,看军报,看从陈郡快马加鞭送来的家书。
家书是母亲写的。说祖母病重,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,清醒时总念叨“容与”——他的字。说族中长辈颇有微词,说他滞留边关是为不孝。说若再不归,恐怕……
后面的话没写完,但谢止懂。
帐帘掀开,谢长风端着一碗药进来。看到谢止手中的信,他顿了顿,低声道:“公子,该喝药了。”
谢止将信折好,收入怀中,接过药碗。药很苦,他一饮而尽,面不改色。
“送信的人呢?”他问。
“在营外候着。要不要见?”
谢止沉默片刻,摇头:“让他回去,告诉沈大人,信已收到,一切有我。”
谢长风应下,却没立刻走。他看着谢止苍白的脸色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谢止走到地图前,目光落在幽州的位置。
“公子,”谢长风终于开口,“老太君那边……您真不回去?”
谢止的手停在幽州城那个墨点上。
帐外风声呼啸,吹得帐布猎猎作响。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,在他眼中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“长风叔,”他轻声问,“你说,何为孝?”
谢长风一愣。
“侍奉膝下,承欢眼前,是为孝。”谢止自问自答,“可若明知祖母之病,源于心中郁结;明知族中之乱,源于利益纷争;明知我若此刻回去,便意味着放弃北疆,放弃那些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将士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着谢长风,眼中是深潭般的沉静:
“这样的孝,是真的孝,还是……自私?”
谢长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从小看着谢止长大,看着这个少年如何一步步戴上“谢家嫡子”的面具,如何学着温润如玉,学着权衡利弊,学着在责任与自我之间撕裂。可他从没见过谢止这样——这样平静,却也这样决绝。
“公子,”他最终单膝跪地,抱拳道,“末将誓死追随。”
谢止扶起他,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:“不必说死。活着,才能做事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提笔,铺纸。
“给陈郡回信。”他说,笔尖悬在纸上,顿了顿,“就说……孙儿不孝,边关战事吃紧,皇命在身,暂不能归。待北疆事定,必亲回请罪。”
谢长风眼眶一热。
这封信一送回去,谢止在族中的地位将岌岌可危。那些虎视眈眈的旁□□些早就对他改革理念不满的长老,会借此发难,甚至可能联合废黜他的继承权。
可谢止写得很稳,一字一句,力透纸背。
写完信,他封好,交给谢长风:“八百里加急,务必送到。”
“是。”
谢长风退下后,帐中只剩谢止一人。
他重新拿出那封信,展开,又读了一遍。目光停在“李敢”二字上。
李敢。
他记得这个人。雁门关守军马夫,原幽州军百夫长,因顶撞上官被革职。沈清辞在名册上标注:“可用,但需磨。性烈如火,不谙世故。”
而现在,她怀疑此人身份存疑。
谢止走到地图前,找到雁门关的位置——在幽州西北一百二十里,地势险要,是北疆门户。守将姓王,是王承业的堂侄。
一个被王家革职的人,却留在王家的地盘,做最卑微的马夫。
确实可疑。
谢止沉吟片刻,走到帐门边,对外面道:“叫十三来。”
片刻后,谢十三掀帘进来。他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,抱拳行礼,等吩咐。
“你带两个人,去雁门关。”谢止说,“查一个叫李敢的马夫。要快,要隐秘。三日之内,我要知道他的底细——从出生到现在,所有事。”
“是。”谢十三应下,又问,“若他真是细作?”
谢止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“若是细作,弄清他背后是谁,然后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留活口,带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谢十三转身要走,谢止叫住他。
“十三,”他说,声音低了些,“小心些。雁门关是王家的地盘,别让人发现。”
谢十三点头,掀帘出去了。
帐中重归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