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
卯时的幽州大营,天还没亮透。
沈清辞站在粮仓前,身后跟着赵虎、孙青,还有王承业派的两个监官——一个姓周,一个姓吴,都是四十上下的中年人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,眼神却冷得像这北疆的冻土。
粮仓是五座巨大的夯土圆仓,每座能储粮万石。仓顶覆着厚厚的茅草,檐下挂着冰凌,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仓门紧闭,铁锁锈迹斑斑。
“开仓。”沈清辞说。
周监官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,慢吞吞地找,慢吞吞地开。铁锁“咔哒”一声弹开,仓门被两个守仓兵卒推开,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沈清辞迈步进去。
仓内昏暗,只有门口透进的天光。她举起手中的风灯——灯罩是特制的,能照三丈远。光线扫过,只见仓内堆着麻袋,码得整整齐齐,一直堆到仓顶。表面上看,确实满满当当。
“沈大人,”周监官在后面说,“粮仓重地,咱们看看就出去吧,别扰了仓神。”
沈清辞没理他。她走到粮堆前,随手抽出一只麻袋,解开绳口,伸手探进去——摸到的不是米,是砂。
细碎的,冰凉的,从指缝间流泻。
她不动声色,又走到另一堆前,抽出另一袋——还是砂。
“周监官,”她转过身,声音平静,“这是什么粮?”
周监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随即恢复如常:“自然是军粮。沈大人,这仓里堆了上万石,您总不能一袋袋查吧?”
“是不用一袋袋查。”沈清辞走到仓中央,环视四周,“赵虎,孙青,你们去那边,搬几袋下来。要底下的,不要面上的。”
赵虎孙青应声上前。
周监官和吴监官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十几袋麻袋被搬下来,堆在地上。沈清辞亲自解开——六袋是砂,三袋是发霉的陈米,只有两袋是勉强能吃的糙米。
仓中死寂。
守仓兵卒的脸色变了,悄悄后退几步。
沈清辞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灰,看向周监官:“周监官,你管粮仓几年了?”
“五……五年。”周监官的声音有些抖。
“五年。”沈清辞点点头,“五年里,仓中粮食,何时开始以砂充数?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沈清辞走到他面前,风灯举高,照亮他惨白的脸,“你管仓五年,不知仓中是什么?那你知道什么?知道怎么跟王节度使分账?知道怎么在账册上做手脚?知道怎么让两万将士饿着肚子守边关?”
每问一句,周监官就后退一步。
“沈大人!”吴监官上前一步,挡在周监官身前,“话不能乱说!粮仓之事复杂,或许……或许是仓吏偷换,我们并不知情!”
“不知情?”沈清辞笑了,那笑容冷得像冰,“好,那我再问你们——永昌八年冬,朝廷拨给幽州大营的五千石新粮,去哪里了?”
吴监官脸色骤变。
“账册上记着,‘入库,存三号仓’。”沈清辞从怀中取出昨晚整理的账目摘要,展开,“可三号仓里,现在堆的是砂。那些新粮呢?卖了?分了?还是……喂了不该喂的人?”
“沈清辞!”一声暴喝从仓外传来。
王承业大步走进来,铁甲铿锵,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,个个刀出半鞘。他脸色铁青,虎目圆睁,死死盯着沈清辞。
“沈大人,”他咬着牙,“查粮就查粮,污蔑朝廷命官,是什么罪名?”
沈清辞转过身,面对他,毫无惧色:“王节度使来得正好。下官正要请教——这满仓的砂,该当何罪?”
“砂?”王承业冷笑,“你说砂就是砂?谁知道你是不是栽赃陷害!”
“那就请王节度使亲自验看。”沈清辞侧身让开,“看看这些麻袋里,装的是军粮,还是砂土。”
王承业不动。
他盯着地上那些散开的麻袋,盯着流泻出来的砂土,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。良久,他忽然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粮仓中回荡,阴森森的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拍着手,“沈大人果然是能人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仓中众人:“粮仓重地,最忌火星。沈大人提着灯进来,万一走了水,这五座仓,上万石军粮……哦不,是砂土,烧个精光,你说,这责任谁来担?”
话音刚落,仓外忽然传来惊呼: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沈清辞猛地回头。
只见三号仓的方向,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!紧接着,四号仓、五号仓也冒起了烟。仓外一片混乱,士兵们奔走呼喊,提水救火,可火势太猛,北风一吹,瞬间连成一片火海!
“快救火!”王承业大喝,却站在原地不动,只是看着沈清辞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明白了——王承业要烧仓灭迹。五座粮仓一旦烧光,所有证据化为灰烬,她查出的亏空、以砂充数,都将死无对证。而作为查仓的督粮使,她提着灯进仓,就是最好的替罪羊。
“赵虎,孙青,走!”她当机立断,向外冲去。
可仓门已经被王承业的亲兵堵住。
“沈大人,”王承业慢悠悠地说,“火是你放的,现在想跑?”
“王承业!”沈清辞盯着他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烧毁军粮,是死罪!”
“军粮?”王承业笑了,“沈大人看错了,那里面是砂,不是粮。烧了砂,算什么罪?倒是沈大人你——擅闯粮仓,违规携灯,引发大火,烧毁军需重地。这罪名,够你死十次了。”
火势越来越大,热浪扑面而来。浓烟灌进仓内,呛得人咳嗽。赵虎孙青拔刀护在沈清辞身前,可王承业的亲兵更多,十几把刀,寒光闪闪。
外面救火的声音渐渐小了——不是火灭了,是没人救了。沈清辞透过仓门缝隙,看到士兵们站在远处,冷漠地看着火光冲天,无人上前。
王承业早就安排好了。
他要她死在这里,死在“意外”的大火里,然后上报朝廷:督粮使沈清辞不慎引发火灾,葬身火海。至于粮仓亏空?都烧光了,死无对证。
完美的局。
“沈大人,”王承业走上前,压低声音,“现在跪下求我,或许……我能留你全尸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火光中面目狰狞的边关大将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悲悯。
“王承业,”她说,“你以为烧了仓,就一了百了?”
她从怀中取出第二个锦囊,抽出第二道密旨,展开,朗声念道: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朕已命谢家军三万,移驻幽州城外三十里。若幽州大营有变,准其入营平乱。钦此。”
王承业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沈清辞收起密旨,一字一句,“谢家军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仓外,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。
那声音从远处传来,起初如闷雷,渐渐清晰,如惊涛拍岸。地面在震动,仓顶的灰尘簌簌落下。紧接着,是号角声——不是幽州大营的号角,是谢家军的号角,苍凉而雄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