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到这里,她停笔。
公平。
这两个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太难。尤其是在这积弊百年、盘根错节的北疆。
但她必须做。
不仅为萧璟的皇权,也为那些像李敢一样,被埋没在风雪中的人。
信写完了,封好,叫赵虎进来:“送进宫,八百里加急。”
赵虎领命而去。
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连日的疲惫涌上来,头疼得像要裂开。可她不能休息——王承业虽然倒了,但王家在北疆的势力还在。那些军官,那些文吏,那些靠着旧规则吃饭的人,不会轻易认输。
他们会在暗处窥伺,等待机会反扑。
而她,必须抢在他们前面,把该做的事做完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停在帐门前。
沈清辞睁开眼:“进来。”
帐帘掀开,进来的是个年轻军官,二十出头,面容清秀,却有一双过于精明的眼睛。他躬身行礼:“下官王勉,见过沈大人。”
王勉——王承业的侄子,幽州军粮草主簿,账册上那些糊涂账,大多出自他手。
沈清辞坐直身体,神色平静:“王主簿有何事?”
“下官特来请罪。”王勉跪下,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,双手奉上,“这是……真正的粮仓账目。叔父……王承业命我做假账,下官不敢不从,但私下留了真账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沈清辞接过册子,翻开。
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与那堆糊涂账相比,这才是真正的军需记录。
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勉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王主簿,”她缓缓道,“你留这本账,是早就料到有今天?”
王勉抬起头,眼中含泪:“下官不敢。只是……只是不忍见将士们饿肚子。王承业贪墨太甚,下官人微言轻,阻止不了,只能……留个证据。”
话说得恳切,情态做得十足。
可沈清辞不信。
一个能在王承业手下做五年主簿、把假账做得天衣无缝的人,怎么可能“人微言轻”?又怎么可能“阻止不了”?
这不过是个投机者。见王承业倒了,立刻倒戈,想用这本真账换一条生路,甚至……换一个前程。
“王主簿有心了。”沈清辞合上册子,“这本账,本官收下。至于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王勉眼中闪过的期待:
“革去主簿之职,暂留营中听用。待新任节度使到任,再行定夺。”
王勉的脸色白了白,但很快恢复平静,叩首道:“谢大人开恩。”
他退下后,沈清辞看着那本真账,久久不语。
赵虎送信回来,见她神色凝重,低声问:“大人,这账……有问题?”
“账没问题。”沈清辞说,“人有问题。”
她把账册递给赵虎:“你看看,这账记得多清楚,多完美。一个能在王承业眼皮底下做两套账、五年不被发现的人,会是简单角色吗?”
赵虎翻看账册,越看越心惊:“这……这是把王承业这些年贪墨的每一笔,都记下来了啊。”
“所以他才敢来献账。”沈清辞冷笑,“因为他知道,这本账足以要王承业的命,也足以……要很多人的命。他现在献出来,一是洗白自己,二是——手里没了把柄,别人也就不会灭他的口。”
她走到炭盆边,将账册凑近火焰。
“大人?”赵虎一惊。
“这本账,不能留。”沈清辞看着纸页卷曲,化作灰烬,“留了,就会成为某些人要挟另一些人的工具。北疆已经够乱了,不能再添乱。”
灰烬落在炭火中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像某些秘密,被永远埋葬。
“那王勉……”
“盯着他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种人,用得好是把刀,用不好……会反噬。”
赵虎重重点头。
帐外,天色渐暗。
沈清辞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的雁门关方向。那里,李敢应该已经回去了,带着任命书,带着那一千兵马的希望。
而更远处,谢止应该还在回京的路上。带着王承业,带着谢家与王家决裂的信号,也带着……未知的危险。
她想起谢止离开时那个背影。
挺直,却孤独。
像这北疆的白杨,宁折不弯,却也注定要独自承受风雪。
“谢止,”她在心里轻声说,“你一定要平安。”
风吹进帐中,带着雪沫,冰凉刺骨。
沈清辞关上窗,走回案前,重新提笔。
这一次,她写的是《幽州新军条陈》。详细规划了军队编制、粮饷发放、晋升机制、抚恤标准……一条条,一款款,写得极其认真。
烛火摇曳,映着她专注的侧脸。
在这个边关的寒夜里,在这个权力更迭的节点上,她埋头写着,写着那些能让寒门将士看到希望的条文,写着那些能让这片土地焕发生机的构想。
也写着,一个新时代的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