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
谢止押解王承业回京的第三日,路遇伏击。
地点在河北境内的黑风峡。那是一条狭长的山谷,两侧峭壁如削,终年不见日光,谷底积雪终年不化。官道从谷中穿过,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,是南下必经之路,也是绝佳的埋伏之地。
袭击发生在黄昏时分。
当时队伍刚进峡谷,天色骤然暗了下来。谢止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,玄色大氅在峡谷寒风中翻飞。他肩上的伤还未痊愈,军医嘱咐不可劳累,可这一路他几乎没下过马——既要防王承业余党劫囚,又要应付沿途世家的刺探,还要时刻关注幽州方向的动静。
身后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。王承业被关在一辆特制的铁笼囚车里,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,一路沉默,只在偶尔停车歇息时,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止的背影。
“公子,”谢长风策马赶上,压低声音,“前面就是黑风峡最窄处,要不要先派斥候探路?”
谢止望着前方幽深的谷道,沉默片刻,摇头:“来不及了。天黑前必须出谷,否则夜宿此地,更危险。”
他太熟悉这条路了。年少时随父亲进京,曾在此遇过山匪。父亲说,黑风峡是河北的咽喉,也是鬼门关——过了,就是坦途;过不了,就葬在这里。
“让兄弟们戒备。”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队伍,“弓箭上弦,刀出鞘。过谷时,每车隔三丈,不要扎堆。”
命令传下去,队伍的气氛骤然紧绷。
铁甲摩擦的声音,刀剑出鞘的声音,弓弦拉紧的声音,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清晰。囚车里的王承业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难听:
“谢止,你怕了?”
谢止没回头。
“我不是怕。”他淡淡道,“是谨慎。”
“谨慎?”王承业嗤笑,“谨慎有什么用?该来的,总会来。你抓了我,坏了王家的规矩,你以为,他们会让你平安回京?”
谢止依然没回头,只是轻轻挥了挥手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
峡谷越来越窄,两侧崖壁几乎要合拢,只在头顶留下一线灰白的天光。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光,勉强照亮前路。马蹄踏在冻土上,发出单调的回响,一声,又一声,像催命的鼓点。
走了约莫一里,前方崖壁上,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。
几乎是同时,箭雨如蝗,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!
“举盾!”谢止大喝。
训练有素的谢家军瞬间结阵,盾牌举起,连成一片铁壁。箭矢钉在盾上,发出密集的“夺夺”声,却难以穿透。可囚车目标太大,几支箭射穿了木栏,钉在囚笼边缘,离王承业不过寸许。
“保护囚车!”谢长风挥刀格开一支箭,策马冲向囚车。
谢止却已先一步赶到。
他翻身下马,拔剑,剑光如练,将射向囚车的箭矢一一斩落。动作快得只见残影,肩头的伤口因剧烈动作而崩裂,血迅速浸透衣袍,他却恍若未觉。
“谢止!”崖顶上传来一声暴喝,“放下王承业,留你全尸!”
谢止抬头。
崖顶站着数十个黑衣人,皆蒙面,手持强弓劲弩。为首一人身材高大,虽蒙着面,但那声音谢止认得——王承业的副将,赵霸。
“赵将军,”谢止朗声道,“王承业贪墨军饷,罪证确凿,皇上已下旨捉拿。你等在此截囚,是想造反吗?”
“造反?”赵霸大笑,“谢止,你少拿皇上压我!这北疆,是王家的北疆!你抓了王家人,就是与整个北疆为敌!”
他挥手下令:“放滚石!”
话音未落,崖顶传来轰隆巨响。巨大的石块被推下,裹挟着积雪,如雷霆般滚落!一旦砸中,莫说囚车,就连谢家军的铁阵也会被冲垮。
“散开!”谢止厉喝。
队伍迅速向两侧崖壁贴靠,可峡谷太窄,根本无处可躲。眼看滚石就要砸下——
千钧一发之际,峡谷另一头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!
一队骑兵如旋风般冲进峡谷,人人手持长钩索,在滚石落下的瞬间,抛出钩索,竟生生钩住了几块最大的石头,用力一拉,改变了滚石的轨迹!
石块擦着队伍边缘滚过,砸在雪地上,扬起漫天雪沫。
“什么人?!”赵霸厉声问。
那队骑兵中,当先一骑冲出雪雾。马上是个年轻将领,银甲白袍,面容俊朗,手中长枪如龙,正是幽州新任校尉——李敢!
“幽州军李敢,奉沈大人之命,前来护送谢侍郎!”李敢长枪一指,声如洪钟,“崖上贼人,还不束手就擒!”
谢止怔住了。
他没想到,沈清辞会派李敢来。更没想到,李敢来得这样快,这样及时。
崖上,赵霸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冷笑:“李敢?一个喂马的罪卒,也敢在我面前叫嚣?兄弟们,给我杀!”
黑衣人从崖顶抛下绳索,迅速滑下,足有上百人,将谢止的队伍和李敢的骑兵团团围住。短兵相接,瞬间血光迸溅!
谢家军虽是精锐,但连日奔波,又遇伏击,体力已是不支。而李敢带来的骑兵虽然勇猛,却只有五十骑,寡不敌众。
谢止挥剑连斩三人,肩头的血越流越多,眼前阵阵发黑。他知道,这样打下去,撑不了多久。
就在这时,囚车里的王承业忽然大笑:
“谢止!你今日必死于此!等我出去,第一个杀的就是沈清辞那个贱人!我要把她剥皮抽筋,挂在幽州城楼上——”
话未说完,一支箭破空而来,正中他咽喉!
王承业的笑容僵在脸上,他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喉间的箭羽,鲜血汩汩涌出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然后头一歪,不动了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向那支箭的来处——是李敢。
他手中长弓还未放下,眼神冷得像冰:“叛贼王承业,妄图越狱,已被就地正法。”
谢止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明白了——沈清辞派李敢来,不是来护送,是来灭口。王承业不能活着到京城。因为一旦到了京城,三司会审,他会说出太多不该说的话:世家如何分赃,朝中何人勾结,甚至……当年周朔案的真相。
所以,他必须死在路上。
死在“叛党劫囚”的混战中。
这是最干净的处理方式。
“谢侍郎,”李敢策马来到谢止身边,压低声音,“沈大人让末将带句话——‘死人不会说话,但活人要活得明白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