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止的手在身侧攥紧。
他懂沈清辞的意思。王承业不死,会牵扯出太多人,太多事,朝局会大乱,改革会受阻。所以,他必须死。这是政治的残酷,也是……她必须做的选择。
可为什么,心会这样痛?
谢止看着囚车里王承业的尸体,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父亲对他说过的话:
“容与,你要记住——政治是肮脏的生意。有时候,为了更大的善,你必须做小的恶。这很痛苦,但……必须承受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“谢侍郎!”赵霸的怒吼将他拉回现实,“你杀了王节度使!我要你偿命!”
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上。
谢止深吸一口气,握紧手中的剑。剑身上还滴着血,他的,敌人的,混合在一起,温热而黏腻。
“李敢,”他低声道,“带你的弟兄,护住囚车。王承业的尸体……要带回去。”
“是!”
战斗再次爆发。
这一次,谢止的剑更快,更狠。他不再留手,每一剑都直取要害。鲜血飞溅,染红了他的大氅,染红了雪地,也染红了这狭窄的峡谷。
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只知道不能停。停了,就会死。死了,就再也见不到她,再也……无法护着她走完她想走的路。
李敢的骑兵配合默契,长枪如林,将黑衣人挡在囚车三丈之外。谢家军也爆发出最后的战力,铁甲铮铮,刀光如雪。
渐渐地,黑衣人开始溃退。
赵霸见势不妙,吹了一声口哨,残存的几十个黑衣人迅速后撤,消失在峡谷深处。
战斗结束了。
峡谷中尸横遍野,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谢止站在血泊中,剑尖拄地,大口喘息。肩头的伤口彻底崩裂,血顺着胳膊流下,滴在雪地上,绽开一朵朵红梅。
李敢下马走过来,单膝跪地:“末将来迟,请谢侍郎恕罪。”
谢止摇了摇头,想说话,却眼前一黑,向前栽倒。
李敢眼疾手快,扶住他。
“军医!”他大喝。
军医匆匆赶来,撕开谢止的衣袍,看到伤口时,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伤口深可见骨,已经化脓,因刚才的剧烈打斗,皮肉外翻,惨不忍睹。
“必须马上处理!”军医急道,“否则这条胳膊就废了!”
李敢当机立断:“就地扎营!生火,烧水,准备伤药!”
谢家军迅速行动起来。篝火燃起,帐篷支起,在这尸横遍野的峡谷中,硬生生辟出一片安全的角落。
谢止被抬进帐篷时,已经陷入半昏迷。军医清洗伤口,剜去腐肉,敷上金创药,整个过程他一声不吭,只是额上冷汗涔涔,牙关紧咬。
处理完伤口,军医擦了把汗,对李敢说:“万幸没伤到筋骨,但失血过多,需静养月余。这一路……不能再颠簸了。”
李敢皱眉。
皇上命谢止押解王承业回京,时限十日。如今已过三日,若在此地耽搁,恐违圣命。可若强行赶路,谢止的伤……
他走出帐篷,望着峡谷尽头那线灰白的天光,沉思良久。
然后,他回到帐中,对刚醒来的谢止说:
“谢侍郎,末将有个主意。”
谢止靠在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声音虚弱:“说。”
“末将带五十骑,押送王承业的尸体先行回京。您在此地休养三日,待伤势稍稳,再慢慢赶路。”李敢顿了顿,“这样,既不误圣命,也能保您周全。”
谢止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这是沈大人的意思?”
李敢摇头:“是末将自己想的。但……沈大人若在,也会如此安排。”
谢止沉默。
他懂李敢的意思。王承业已死,尸体必须尽快送回京城,给朝廷一个交代。而他这个伤者,跟着反而拖累。分开走,是最理智的选择。
可理智的背后,是风险。
李敢只有五十骑,这一路还要经过王家势力范围,若再遇袭击,凶多吉少。而他留在此地养伤,若赵霸卷土重来……
“让谢长风带二十人,跟你去。”谢止终于开口,“我这里,留十人护卫即可。”
“不可!”李敢断然拒绝,“谢将军必须留在您身边。末将……自己可以。”
“李敢,”谢止看着他,目光深沉,“你记住——你的命,不只是你的。你活着,才能带出更多像你一样的寒门将领。所以,不能冒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这也是……沈大人想看到的。”
李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在幽州大营,沈清辞对他说“你的命,是你自己的。好好用”。想起她眼中那种殷切的期望——不是对奴才的期望,是对同道的期望。
最终,他重重点头:“末将领命。”
当日黄昏,李敢和谢长风带着五十骑,押着王承业的尸体,先行南下。
谢止留在峡谷营地养伤。
帐篷里,炭火噼啪作响。谢止靠在榻上,望着帐顶,脑海中反复浮现李敢射杀王承业那一箭,浮现沈清辞那句“死人不会说话,但活人要活得明白”。
他忽然想起在船上那夜,沈清辞问他:“若有一天,我必须在你和我的信念之间做选择——”
他说:“你会选你的信念。”
她问:“那如果,你必须在我和你的责任之间做选择——”
他说: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
现在他明白了。
不是不会有那一天,而是那一天来临时,他们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——选责任,选信念,选那条更艰难、却更正确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