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侍郎说,他查这些,不是为了威胁,也不是为了利用。”他看着李敢,眼神复杂,“他说,他是想告诉你——你舅舅周朔,当年不是因为贪墨而死。他是想改革盐政,触动了王家的利益,所以被构陷、被灭口。”
李敢的呼吸骤然急促。
“谢侍郎还说,”谢十三继续道,“你舅舅临死前,曾给先帝上过一道密折,里面写的是盐政积弊和王家的罪证。那道密折,先帝看了,但……没有处置王家。因为那时候,朝廷需要王家镇守北疆。”
风更大了,卷起雪沫,打在脸上生疼。
李敢握着那块玉佩,握得很紧,玉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痛。他看着关外茫茫雪原,看着这片埋葬了他舅舅、也差点埋葬了他的土地,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
为什么他会被革职?不是因为他顶撞上官,而是因为——他是周朔的外甥。王家不会允许周家的血脉在军中立足。
为什么沈清辞会重用他?不是因为她不知道,而是因为……她知道,却依然选择相信他。
“谢侍郎让你来,”良久,李敢哑声问,“就为了告诉我这些?”
“不全是。”谢十三说,“谢侍郎让末将来,一是告诉你真相,二是……提醒你小心。王家在北疆的余党,很可能已经知道你的身份。他们会对你下手。”
李敢笑了,那笑容里有悲凉,也有释然。
“他们早就下手了。”他说,“五年前,他们没打死我。现在,更打不死。”
他收起玉佩,贴身放好,像收起一个沉重的秘密,也收起一份必须承担的责任。
“回去告诉谢侍郎,”他看着谢十三,一字一句,“李敢这条命,是沈大人给的。周家的仇,我自己会报。但在这之前,我会先守住这片关,守住沈大人想守住的东西。”
谢十三深深看了他一眼,抱拳:“末将一定带到。”
他转身下关,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
李敢独自站在关墙上,望着远方。朝阳已经完全升起,将雪地染成金色。关内,士兵们开始操练,喊杀声震天。关外,雪原寂静,但李敢知道,那寂静之下,是蠢蠢欲动的危险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玉佩,又摸了摸腰间的刀。
然后,他转身走下关墙。
该去巡营了。
该去准备迎接,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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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洛京。
谢止从宫中出来时,已是午后。
他在紫宸殿跪了两个时辰,向萧璟详细禀报王承业一案始末,也禀报了幽州近况。萧璟听得认真,末了,只问了一句:
“谢卿,你可后悔?”
谢止抬头,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。那张脸上有疲惫,有忧虑,但更多的是——坚定。一种被逼到绝境、却依然不肯放弃的坚定。
“臣不后悔。”他说。
萧璟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三日后大朝会,朕会当众处置王家。你……做好准备。”
谢止知道“做好准备”是什么意思。
王家不会坐以待毙。他们会反扑,会联合其他世家施压,甚至可能……在朝会上发难。
而他,将首当其冲。
走出宫门时,天空又飘起了雪。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,冰凉。谢止站在白玉阶上,望着宫城外熙攘的街市,望着那些为生计奔波的百姓,望着这座繁华又腐朽的城池。
忽然,一辆马车在他身边停下。
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温润的脸——是崔泓。
“谢侍郎,”崔泓微笑,“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谢止看着他那张永远挂着得体笑容的脸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厌恶?警惕?还是……怜悯?
他知道崔泓为何而来。
王家倒了,崔家想接手王家在北疆的势力。而要想接手,就需要他这个谢家家主的“配合”。
“崔尚书请。”谢止上了马车。
车内很暖,燃着上好的银炭,还有淡淡的沉香。崔泓亲自斟茶,动作优雅从容。
“谢侍郎在幽州的事,本官听说了。”崔泓递过茶盏,“做得漂亮。王承业那厮,早就该整治了。”
谢止接过茶,却不饮:“崔尚书过奖。下官只是奉旨行事。”
“奉旨行事,也要有胆识才行。”崔泓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探究,“只是……谢侍郎这一出手,可是把王家得罪死了。王家虽倒,但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谢侍郎就不怕……他们报复?”
谢止笑了,那笑容很淡:“崔尚书觉得,下官该怕吗?”
崔泓一怔,随即也笑了:“谢侍郎果然不同凡响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谢家与王家百年盟约,谢侍郎这一刀,可是斩得彻底。不知谢家内部……可还安稳?”
终于切入正题了。
谢止放下茶盏,看着崔泓:“崔尚书有话,不妨直说。”
崔泓敛了笑容,正色道:“好,那本官就直说了。王家在北疆的势力,不能散。散了,北疆会乱,胡人会趁虚而入。但王家已无力掌控,需要有人接手。本官觉得……谢家最合适。”
他盯着谢止的眼睛:“谢家在北疆有三万私兵,根基深厚。若谢侍郎愿意,本官可向皇上进言,由谢家代管北疆军务。至于王家那边……本官自有办法安抚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,可谢止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崔家想与谢家联手,瓜分王家在北疆的势力。而条件,可能是……放弃沈清辞,放弃改革。
“崔尚书的好意,下官心领。”谢止缓缓道,“但北疆军务,自有朝廷安排。谢家是臣子,只知听命行事,不敢僭越。”
崔泓的脸色沉了沉。
“谢侍郎,”他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可要想清楚。王家倒了,下一个会是谁?皇上推行新政,要动的是所有世家的根基。你今天帮了皇上,明天皇上就会用同样的刀,对准谢家。”
他倾身向前,压低声音:“谢止,你是聪明人。该知道,这朝堂之上,没有永远的朋友,也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谢家与崔家联手,才能在这场变革中,保全自己。”
谢止看着崔泓,看着这个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的老狐狸,看着他眼中那种精于算计的光,忽然觉得有些悲哀。
这些人,永远只看得见利益,看不见那些被利益牺牲的人。看不见幽州大营里饿死的士兵,看不见黑风峡里流血的将士,看不见像李敢那样被埋没的人才。
“崔尚书,”谢止站起身,撩开车帘,“下官还有事,先行告退。”
雪下得更大了。
谢止走下马车,走进纷飞的雪中。身后传来崔泓的声音,带着压抑的怒意:
“谢止,你会后悔的!”
谢止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往前走,走进漫天风雪,走进那座即将展开的、没有硝烟的战场。
他知道崔泓说得对——这朝堂之上,没有永远的朋友。但他也知道,有些路,一旦选了,就不能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