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暗谷刀
黑石谷的入口,藏在两座秃山之间的褶皱里。
谷口狭窄,仅容三马并行。两侧山崖陡峭,呈铁灰色,裸露的岩石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谷内常年不见日光,积雪深及膝弯,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风吹过谷道,带起凄厉的呼啸,像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王石头带着五十骑,伏在谷口南侧的山脊上,已经两个时辰了。
雪落在甲胄上,凝成薄冰。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霜,每个人都像一尊冰雪雕塑,只有眼睛还活着,死死盯着谷口方向。
“头儿,”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声音,嘴唇冻得发紫,“那三十骑胡人……进去了就没出来。”
王石头眯着眼,看着谷口那两扇厚重的木门——那是王家私矿的入口,门板包着铁皮,钉满铜钉,像一张沉默的巨口,吞噬着进入的一切。
“等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谷口忽然传来动静。木门缓缓打开,不是全开,只开了一条缝。几个人影闪出来,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穿着貂皮大氅,身形魁梧,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——是黑石谷的守将,王彪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矿工打扮的人,推着三辆板车。车上盖着油布,但从轮廓看,明显是长条形的物件。
兵器。
王石头的心沉了下去。
果然,王家余党在私售兵器给胡人。而且看这架势,不是第一次了。
“头儿,动手吗?”年轻士兵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王石头摇头。
他盯着谷口,看着王彪和那几个矿工把板车推到谷外一处空地,然后王彪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,吹了三声——短,长,短。
片刻后,远处雪原上出现了一队黑影。
是那些胡人游骑。他们去而复返,三十余骑,马蹄裹着布,踏雪无声,像一群幽灵。
王彪迎上去,和一个胡人首领模样的人交谈。距离太远,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看到王彪掀开油布一角,露出车上的东西——确实是刀,还有弓。
胡人首领检查了几把,点点头,挥手让手下人卸货。三十余骑下马,开始往马背上绑那些兵器。
“头儿!”年轻士兵急了,“他们真要交易!”
王石头的手在颤抖。
他不是怕。是愤怒。五年前,他在雁门关守烽燧,亲眼看着胡人用从王家私矿流出的铁箭,射穿了他同袍的咽喉。血喷出来,在雪地上绽开,那么红,那么烫。
现在,同样的事又要发生了。
“发信号。”王石头咬牙道,“告诉校尉,黑石谷私售兵器,人赃俱获。”
一支响箭冲天而起,尖锐的啸声划破雪原的寂静。
谷口的胡人和王彪同时抬头。
然后,一切都乱了。
王彪脸色大变,厉声喝道:“有埋伏!关门!”
但已经晚了。
谷口南侧的山脊上,五十支弩箭齐发!箭矢破空,带起凄厉的尖啸,瞬间将谷口的那片空地笼罩!
胡人首领第一个中箭,胸口绽开血花,从马上栽下。王彪反应极快,就地一滚,躲到板车后,却还是被一支箭擦过肩头,皮肉翻开,血瞬间染红了貂皮。
“撤!快撤!”胡人骑兵上马欲逃。
可就在这时,谷口北侧也响起了马蹄声!
李敢来了。
他亲自带了两百骑,从雁门关疾驰而来。马如龙,人如虎,玄甲在雪光中泛着寒光,长枪如林,瞬间封死了谷口的退路。
“王彪!”李敢勒马,长枪一指,“私售军械,勾结胡人,你可知罪!”
王彪从板车后站起,肩头的血还在流,脸色却狰狞如鬼:“李敢!一个喂马的罪卒,也敢在我面前叫嚣?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?这是王家的地盘!你敢动我,王家不会放过你!”
李敢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像这北疆的风雪。
“王家的地盘?”他缓缓道,“从王承业倒台那天起,北疆,就是朝廷的北疆,是皇上的北疆,是两万将士用命守着的北疆——唯独,不是你王家的地盘。”
他挥手下令:“拿下!反抗者,格杀勿论!”
两百骑兵如潮水般涌上。
胡人骑兵还想抵抗,可他们刚拿到手的兵器还没来得及用,就被训练有素的幽州军冲散。马刀砍过,长□□穿,鲜血喷溅在雪地上,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。
王彪见势不妙,转身就往谷里跑。
李敢早就盯着他。他一夹马腹,战马如箭般射出,长枪如龙,直刺王彪后心!
千钧一发之际,谷口木门后忽然射出一支冷箭,直取李敢面门!
李敢侧身避过,枪势稍缓。就这么一瞬,王彪已冲进谷内,木门“轰”地关上!
“校尉!”王石头带人冲过来,“追吗?”
李敢看着紧闭的木门,看着门上那些狰狞的铜钉,看着谷内深不见底的黑暗,沉默片刻,摇头:
“不追。”
“为什么?”王石头急了,“王彪就在里面!还有那些私矿的工匠,那些兵器——”
“因为里面,不只是王彪。”李敢打断他,声音低沉,“黑石谷经营十几年,里面机关重重,巷道错综复杂。我们贸然进去,就是送死。”
他下马,走到那些被缴获的板车前,掀开油布。
车上堆满了兵器:刀、枪、弓、箭,还有几副铁甲。都是新铸的,刃口锋利,寒光闪闪。李敢拿起一把刀,刀身靠近护手处,刻着一个细微的“王”字标记。
“这些兵器,”他轻声说,“足够装备一支千人队。”
王石头的脸色变了。
“校尉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李敢放下刀,望向黑石谷深处,“王家在北疆的余党,比我们想象的要多,也要狠。他们敢私售兵器给胡人,就敢做更出格的事。”
他转身,看向那些被俘的胡人——还剩下十几个,个个带伤,被幽州军押着,跪在雪地里。
“问他们,”李敢对王石头说,“这次交易,是谁牵的线,接应的人是谁,下次交易在什么时候。问不出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“就按通敌论处。”
王石头领命而去。
李敢独自站在谷口,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木门。风吹起他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他想起谢十三说的话,想起那块刻着“敢”字的玉佩,想起舅舅周朔的冤死,想起这十几年来,王家在北疆的所作所为。
然后,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,握在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