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反对!”
张松大步出列,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:“皇上!北疆乃大晟国土,边军乃朝廷军队,岂能交由世家私相授受?此例一开,各地效仿,则国将不国!”
崔泓转身,看着他,笑容温和:“张中丞言重了。世家子弟也是朝廷命官,为国守边,何来‘私相授受’之说?倒是张中丞——您久在御史台,可曾去过北疆?可知边关风雪有多寒?可知胡人铁骑有多凶?若无世家私兵补充,光靠朝廷那点粮饷,北疆……守得住吗?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
北疆军饷常年不足,确实靠世家补贴。这是公开的秘密,也是世家把持军权的底气。
张松脸色涨红,却一时语塞。
这时,又一个声音响起:
“崔尚书此言差矣。”
谢止站起身,走到殿中,与崔泓并肩而立。两人一白一紫,一温润一深沉,在烛光下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北疆军饷不足,是因为有人贪墨,有人中饱私囊。”谢止的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王承业一案查出的亏空,足够北疆将士三年粮饷。若将这些钱用在正途,何须世家补贴?”
他转向萧璟,躬身道:“皇上,臣有一策——改革北疆军制。”
“如何改?”萧璟问。
“其一,军饷由朝廷直接发放,不经地方、不经世家,每月由户部派专员押送至各营,当场发放,登记造册。”谢止道,“其二,军官晋升,以军功为准,不论出身。寒门子弟若有战功,与世家子弟同赏。其三,招募流民为屯田兵,战时为兵,闲时耕田,自给自足,减轻朝廷负担。”
这三条,条条戳中世家命脉。
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王烈第一个跳起来:“谢止!你这是要毁我大晟根基!”
“毁根基?”谢止转身,盯着他,“王将军,真正的根基是什么?是那两万在边关挨饿受冻的将士,是那些为国战死却家人无依的孤儿寡母,是千千万万纳粮纳税、却得不到保护的百姓——而不是几个世家大族的私利!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在殿中回荡:
“诸位!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——这三十年来,北疆打了多少仗?死了多少人?胡人为何屡犯不止?真的是因为他们凶悍吗?还是因为……我们内部有人,不想让边关太平?!”
这话太重了。
重得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崔泓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他盯着谢止,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:“谢侍郎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是说我们世家通敌?”
“臣不敢。”谢止迎上他的目光,“臣只是说——若真想保北疆安宁,就该铲除蠹虫,整顿军务,让将士们吃饱穿暖,让有功者得赏,有罪者受罚。而不是继续维持那个让少数人发财、让多数人送死的旧制!”
“你——”崔泓气结。
殿中乱成一团。
王家旧将怒吼,寒门官员附和,其他世家代表窃窃私语。争吵声、辩驳声、呵斥声混成一片,像一锅沸腾的粥。
“肃静!”
司礼太监尖声高喝。
殿中渐渐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御座。
珠帘后,萧璟缓缓站起身。
他走到丹陛边缘,珠帘晃动,露出半张年轻却威严的脸。那双眼睛扫过殿中每一个人,最后,停在谢止身上。
“谢卿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的三条,朕准了。”
满殿死寂。
崔泓的脸色瞬间苍白。
王烈等人目瞪口呆。
“即日起,北疆军制,按谢卿所奏改革。”萧璟的声音坚定如铁,“军饷直发,军官按军功晋升,招募屯田兵。由督粮使沈清辞全权负责,幽州校尉李敢辅之。若有阻挠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以谋逆论处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劈在每个人心头。
谢止跪地:“臣,领旨。”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彻底站在了所有世家的对立面。
他也知道,这场改革,将用血来铺路。
可能是他的血。
也可能是很多人的血。
但他不悔。
朝会散了。
百官鱼贯而出,人人面色凝重,无人交谈。只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沉闷而急促,像逃难。
谢止走在最后。
张松追上来,低声道:“谢侍郎,今日……太险了。”
谢止笑了笑:“有些险,必须冒。”
“可是崔泓不会罢休,王家更不会。”张松眼中满是忧虑,“他们会联手对付你。你……要小心。”
“多谢张中丞关心。”谢止拱手,“但这条路,既然选了,就不能回头。”
他走出大殿,走进冬日的阳光里。
阳光很好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宫墙上的积雪开始融化,滴答滴答,像眼泪。
谢止站在白玉阶上,望着远处的宫门,望着宫门外那座繁华又腐朽的城池,望着这片他生活了二十多年、却即将离他而去的土地。
忽然,身后传来崔泓的声音:
“谢止。”
谢止转身。
崔泓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那张永远温润的脸上,此刻没有任何笑容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说。
谢止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摇头:
“我不会。”
“因为有些事,比后悔更重要。”
他转身,走下台阶。
阳光照在他月白的朝服上,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,照在他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里。
他知道前路是什么。
是刀山,是火海,是万丈深渊。
但他依然要走。
为了那些在边关挨饿的将士,为了那些被埋没的人才,为了那个在幽州咳血却依然奋战的女子。
也为了,心中那点尚未熄灭的火。
风吹起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像战旗,像挽歌,像这个时代最后的悲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