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章
紫宸殿的大朝会,在冬日的晨雾中拉开帷幕。
寅时三刻,百官已在殿外候朝。天还未亮,宫灯在寒风中摇曳,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。文官绯袍,武官朱紫,按品阶列队,人人面色凝重,呼吸间呵出的白气混成一片朦胧的雾。
谢止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——以他侍郎的品阶,本不该如此靠前,但今日特殊。他穿着月白朝服,外罩墨色貂裘,玉冠束发,面容在宫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苍白,却依然挺直如松。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恍若未觉,只是静静望着大殿那两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大门。
“谢侍郎,”身侧有人低声唤他。
谢止侧目,是御史中丞张松——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臣,清瘦矍铄,三缕长须垂至胸前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是寒门出身,靠科举入仕,三十年官场沉浮,始终未改刚直秉性。
“张中丞。”谢止微微颔首。
张松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,压低声音:“今日朝会,恐不太平。王家、崔家、还有那些靠盐政发财的人……都会发难。你……准备好了吗?”
谢止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从容:“准备好了。”
张松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终究只是长叹一声,转回头去。
殿门完全打开。
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:“百官入朝——”
队列缓缓移动。
谢止迈步踏上白玉阶,靴底踩在冰凉的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走过殿门,走进这座象征大晟最高权力的殿堂。殿内烛火通明,七十二根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,御座高踞丹陛之上,鎏金雕龙,威严肃穆。
百官按班次站定。
萧璟还未到,殿中一片死寂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偶尔传来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
谢止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。
左边武官队列最前,站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将——都是王家在北疆的旧部,今日特地奉召入京,个个面色铁青,眼神如刀。中间文官队列,崔泓站在首位,一身紫袍,玉带金冠,面容温润如常,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透着寒意。
右边是寒门官员的队列,人数不多,站位靠后。张松站在前列,腰背挺直,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内心的紧张。
谢止收回目光,垂下眼帘。
他知道,今日这场朝会,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——他的,沈清辞的,李敢的,北疆两万将士的,甚至……这个王朝的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太监的唱喏声拉长了调子。
百官齐齐跪地,山呼万岁。
萧璟从屏风后走出,登上御座。他今日穿着明黄龙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面容在珠帘后显得模糊不清,但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威仪,透过珠帘,笼罩了整个大殿。
“平身。”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。
百官起身。
朝会开始了。
先是例行奏事,户部禀报赋税,兵部禀报边情,工部禀报河工……一切如常。但殿中气氛却越来越紧绷,像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会断。
终于,轮到刑部奏事。
刑部尚书出列,双手捧着奏本,朗声道:“臣有本奏——幽州节度使王承业贪墨军饷、构陷钦差一案,经三司会审,罪证确凿。王承业已于押解途中伏法,其同党三十七人,皆已供认不讳。请皇上圣裁。”
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。
那些王家旧将的脸色更加难看,有人手按刀柄,青筋暴起。
萧璟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:“依律当如何?”
“依《大晟律》,贪墨军饷过万两者,斩立决,抄没家产,株连三族。”刑部尚书顿了顿,“但王承业已死,其同党中有十九人为军中将领,若全部问斩,恐动摇北疆军心。故臣等议,主犯已诛,从犯可酌情从轻,流放戍边,戴罪立功。”
这是事先商量好的处置——既给了王家面子,也给了朝廷台阶。
可有人不答应。
“皇上!”武官队列中,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将大步出列,正是王承业的叔父,镇北将军王烈。他年过六旬,须发花白,但虎目圆睁,声如洪钟,“臣有异议!”
萧璟沉默片刻:“王将军请讲。”
王烈跪地,重重叩首:“皇上!王承业是否有罪,臣不敢妄议。但他死在押解途中,死于‘流箭’——此说太过蹊跷!押解之人乃谢止谢侍郎,他带的是谢家最精锐的玄甲铁骑,怎会让囚犯死于流箭?臣怀疑,是有人杀人灭口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谢止依然垂着眼,纹丝不动。
崔泓却微微侧目,瞥了谢止一眼,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。
“王将军,”萧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是说,谢侍郎故意杀了王承业?”
“臣不敢。”王烈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“但谢侍郎与督粮使沈清辞交往过密,而沈清辞在幽州查案,触及王家利益。王承业若活着到京,三司会审,难免牵扯更多。所以……有些人,可能不想让他活着到京。”
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
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谢止。
那些目光里有怀疑,有审视,有幸灾乐祸,也有担忧。
谢止终于抬起眼。
他出列,走到王烈身侧,跪下,声音平静如常:“皇上,臣有本奏。”
“讲。”
“黑风峡遇伏一事,臣已在奏本中详细禀明。”谢止缓缓道,“当日伏击者,乃王承业旧部赵霸所率死士,共计一百二十七人。臣随身护卫仅二十骑,加上幽州校尉李敢所率五十骑援军,总计七十人。激战两个时辰,斩杀叛党八十三人,俘虏二十一人,赵霸等二十三人逃脱。战况之惨烈,有阵亡将士遗体、缴获兵器为证。王承业死于混战流箭,有当场军士目击,有尸体验伤为凭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:
“王将军若不信,可调阅刑部案卷,可询问生还将士,可查验王承业尸身。但若仅凭猜测,便污蔑朝廷命官杀人灭口——臣,不服。”
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王烈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谢止:“你……你巧言令色!”
“臣只是陈述事实。”谢止依旧平静,“倒是王将军——王承业贪墨军饷、构陷钦差,证据确凿。您作为他的叔父,不反思家教不严、督管不力之责,反而在此为他喊冤,是何道理?”
“你!”王烈霍然起身,手按刀柄。
“王烈!”御座之上,萧璟一声冷喝。
王烈浑身一颤,慌忙跪地。
殿中死寂。
烛火噼啪,映着每个人脸上变幻的神色。
良久,萧璟缓缓道:“王承业一案,三司已有定论。朕今日召诸位爱卿,不是议他的罪,是议——北疆的未来。”
他顿了顿,珠帘后的目光扫过全场:
“王承业倒了,但北疆还在。两万将士要吃饭,要御寒,要抵御胡人。谁来管?怎么管?诸位爱卿,可有良策?”
这个问题,才是今日朝会的核心。
谁接手北疆,谁就掌握了王朝最精锐的边军,也掌握了与胡人贸易的命脉。
崔泓终于出列。
他走到殿中,躬身行礼,姿态优雅从容:“皇上,臣以为,北疆军务,当由世家共治。”
“哦?”萧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崔爱卿详说。”
“北疆苦寒,胡人凶悍,非久经沙场之将不能镇守。”崔泓缓缓道,“而世家子弟,自幼习兵法,通武艺,且有家族为后盾,粮饷、兵源皆可不劳朝廷。故臣建议,由谢、王、崔、郑四家,各出一将,共镇北疆。四家互相制衡,既可保北疆安稳,又可免一家独大之患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实则包藏祸心。
让四家共治,等于将北疆割据化。而崔家作为提议者,自然会在其中占得先机。
谢止心中冷笑。
他正要开口,却有人先他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