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站在新筑的望台上,望着南方。寒风吹起她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她裹着厚厚的灰鼠斗篷,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像寒星。
咳嗽又上来了。
她用手帕捂住嘴,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。等咳声平息,她摊开手帕——上面又多了一抹暗红。
她盯着那抹红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将手帕扔下望台。手帕在风中飘荡,像一只将死的蝶,最终落入雪地,被新雪覆盖,再也看不见。
“大人。”
陆文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他走上望台,手中拿着一封密信,脸色凝重:“京城来的消息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,就着望台上的风灯拆开。
信是张松写的——这位刚直的御史中丞,在朝会后连夜写了这封信,八百里加急送到幽州。信中详细描述了朝会的经过:谢止如何提出三条改革方案,如何与崔泓、王烈当庭对峙,皇上如何当场准奏……
最后,张松写道:
“谢侍郎以一人之力,对抗整个世家集团。朝会之后,王家旧将愤然离京,崔家闭门谢客,其他世家噤若寒蝉。然风暴并未平息,只是在酝酿。谢侍郎……已成众矢之的。”
沈清辞的手在颤抖。
不是害怕,是心痛。
她能想象那个场景——谢止站在紫宸殿中,月白朝服,玉冠束发,温润如玉,却像一柄孤剑,刺向那堵厚重的高墙。四周是虎视眈眈的目光,是明枪暗箭,是足以将他撕碎的恶意。
可他依然站得笔直。
为她,为北疆,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人,撑起了一片天。
“大人,”陆文渊低声道,“谢侍郎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将信折好,贴身收好,“他要做的事,已经做了。现在,轮到我们了。”
她转身,望向北方。
那里,雁门关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。关墙上灯火点点,像散落的星辰。李敢应该还在巡关,王石头应该还在盯梢,那些新募的士兵应该已经睡了——在吃饱穿暖之后,第一次睡得安稳。
这就是谢止用一切换来的东西。
她不能辜负。
“陆大人,”沈清辞说,“王家旧部的名单,整理好了吗?”
“整理好了。”陆文渊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,“一百二十七人,按大人的吩咐,分成三类:可用的三十九人,可争取的五十二人,必须清除的三十六人。”
“三十六人……”沈清辞沉吟片刻,“太多了。若全部清除,北疆会乱。”
“那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分两步。”沈清辞走下望台,陆文渊紧随其后,“第一步,清除最顽固的十二人——王彪、赵霸,还有那些在黑石谷私售兵器的。这些人,罪证确凿,杀一儆百。”
“第二步呢?”
“第二步,”沈清辞走进营帐,在案前坐下,“拉拢可争取的,稳住可用的。告诉那些人——过去的事,既往不咎。但从今以后,必须按新规矩来。军饷直接发到士兵手里,军官按军功晋升,私矿一律收归官有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陆文渊:
“陆大人,这件事交给你。十天之内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陆文渊深吸一口气:“下官领命。”
他退下后,沈清辞独自坐在帐中。
炭火将熄未熄,帐内温度渐低。她却没有添炭,只是静静坐着,望着跳动的烛火,望着壁上那幅北疆地图,望着那片被谢止用命护着的土地。
忽然,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提笔。
这一次,她不是给谢止写信——她知道,现在写信,只会让他分心。
她是在写《北疆新军条例》。
详细规定军饷发放的流程:每月初五,由户部专员押送至各营,当场发放,士兵签字画押,一式三份,一份留营,一份送户部,一份送御史台。
详细规定军官晋升的标准:斩首一级,记功一次;守关三日不失,记功一次;练兵有方,记功一次……累计十功,可升一级。不论出身,只论军功。
详细规定屯田兵的组织:每百人为一屯,设屯长;每十屯为一堡,设堡长。战时为兵,闲时耕田。所产粮食,三成自用,三成交营,四成归己。
她写得很细,细到每一个可能被钻空子的环节,都设置了监督和制衡。
因为她知道,一个好的制度,比一百个清官更重要。
也因为,这是谢止用命换来的机会。
她不能浪费。
写到东方泛白时,她终于搁笔。
手已经冻得僵硬,咳嗽又上来了,可她浑然不觉。她只是看着那份刚刚写就的条例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仿佛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未来——一个寒门子弟也能凭军功晋升的未来,一个士兵不再饿肚子的未来,一个北疆真正安宁的未来。
而这个未来,需要血来浇灌。
需要谢止的血。
可能也需要她的血。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起帐帘。
天快亮了。
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,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青色。远处传来士兵晨练的号子声,雄浑而有力,像这个古老王朝最后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