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
谢府的祠堂,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燃着长明灯。
谢止独自跪在蒲团上,面前是谢家历代祖宗的牌位,密密麻麻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最上层正中那块最大的牌位,刻着“显祖考谢公讳谦之灵位”——那是他的祖父,谢家上一任家主,一个在世家与皇权间周旋了一生、最终郁郁而终的老人。
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燃尽,只剩细长的灰柱,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颤动,终于“啪”地断裂,散落一地灰烬。
谢止没有动。
他只是跪着,腰背挺直如松。月白常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,玉冠不知何时摘下,墨发用一根素色绸带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衬得脸色愈发苍白。
肩上的伤又在疼了,像有细针在里面搅动。可他恍若未觉,只是静静望着那些牌位,望着那些名字背后、谢家三百年绵延的荣耀与沉重。
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谢夫人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参茶。她穿着素色袄裙,鬓边已见银丝,眼角细密的皱纹里写满忧虑。看见儿子跪在祖宗牌位前的身影,她的脚步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容与,”她轻声唤道,“喝点茶吧。”
谢止没有回头。
“母亲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您说,祖父临终前,可曾后悔?”
谢夫人的手微微一颤,茶盏里的水漾出几滴,落在青砖地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她走到儿子身边,将茶盏放在供桌上,然后在他身旁的蒲团上跪下,仰头望着那些牌位。
良久,她才开口:“你祖父……临终前,拉着我的手,说了三句话。”
谢止侧目。
“第一句是:‘我对不起谢家,没能让谢家更上一层楼。’”谢夫人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这里的魂灵,“第二句是:‘我对不起你,让你嫁进这牢笼。’”
她顿了顿,眼中泛起水光:
“第三句是:‘告诉容与,若有机会……做个不一样的家主。’”
祠堂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长明灯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穿堂风呜咽的声响。
谢止闭上眼。
他能想象祖父说这些话时的样子——那个一生威严的老人,在生命最后时刻,终于卸下所有伪装,露出心底最深的愧疚与遗憾。
对不起谢家。
对不起妻子。
希望孙子能不一样。
“所以,”谢止睁开眼,眼中清明如洗,“祖父是后悔的。”
“不全是后悔。”谢夫人摇头,“是……无奈。他生在谢家,长在谢家,一生都被‘谢’这个姓氏捆着。他做过妥协,做过违心的事,甚至……做过错事。但他心里,始终有一团火没灭。”
她转向儿子,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——像小时候那样,温柔而怜惜:
“容与,你比你祖父幸运。你生在这个时代,遇到了皇上,遇到了沈大人,有机会做不一样的事。但也……更危险。”
谢止握住母亲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,掌心有薄茧——是常年抄经、做女红留下的。他记得小时候,母亲总在灯下给他缝衣裳,一针一线,细致绵密。她说,谢家的孩子,衣冠要整洁,仪态要端庄,因为代表的是谢家的门面。
可他现在,要亲手拆了这门面。
“母亲,”他低声说,“若有一日,我被族谱除名,甚至……身败名裂。您会怪我吗?”
谢夫人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,却浑然不觉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这张酷似丈夫、却比丈夫更坚毅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容与,母亲这辈子,只求你一件事——活着。”
“哪怕不能姓谢,哪怕一无所有,哪怕……隐姓埋名。”
“活着。”
谢止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想起小时候生病,母亲整夜不眠守着他;想起他被族中长辈责罚,母亲偷偷给他送点心;想起父亲去世那夜,母亲抱着他,说“容与不怕,有娘在”。
而现在,他要让这个为他操劳一生的女人,承受可能失去儿子的痛苦。
“母亲……”他喉头哽住,说不下去。
谢夫人却笑了,那笑容里有泪,却也有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:
“去吧,容与。做你该做的事。你父亲若在,也会支持你。至于谢家——”
她抬起头,望向那些牌位,声音忽然变得坚定:
“谢家三百年,靠的不是委曲求全,不是同流合污,而是风骨。若连风骨都没了,这个姓氏,不要也罢。”
这句话,像一个惊雷,劈在谢止心头。
他怔怔地看着母亲,看着这个一生温婉、从未违逆过任何人的女人,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——那是一个母亲,为了保护孩子,可以豁出一切的火焰。
也是谢家血脉里,从未熄灭的风骨之火。
“母亲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,“儿子……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身,扶起母亲,然后走到供桌前,重新点燃三炷香,恭敬地插入香炉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祠堂里盘旋,像某种无声的告慰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”谢止跪地,深深叩首,“不肖子孙谢止,今日在此立誓——纵使前路艰险,纵使身败名裂,亦不改初心。若此举有损谢家门楣,一切罪责,由我一人承担。但求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
“但求后世子孙,不必再活在枷锁之中。但求寒门子弟,能有路可走。但求这天下,能有公平二字。”
三个头,磕得极重。
额心触及冰凉的地砖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当他直起身时,额上已是一片青红。
谢夫人站在他身后,泪流满面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儿子,真正走上了那条不归路。
而她能做的,只有目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