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比如……良心。”
谢谦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他只觉得,自己在这双清澈的眼睛面前,无所遁形,丑陋不堪。
“这药酒,”谢止重新端起那杯酒,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,“是崔泓给您的吧?他说,喝下去,三个时辰发作,症状像风寒,七日必死。对吗?”
谢谦浑身一颤。
“您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不只安排了李敢接应,”谢止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有种看透一切的透彻,“还在回京路上,截获了崔泓传给胡人的第二封密信。信里详细写了如何在药中下毒,如何伪造病症。二叔,您只是他众多棋子中的一枚——而且,是最不重要的一枚。”
他将酒杯举到唇边,却没有喝,只是闻了闻:
“好烈的毒。无色无味,入水即化,确实是上品。崔泓为了杀我,真是下了血本。”
“你……”谢谦后退一步,眼中满是恐惧,“你不怕?”
“怕?”谢止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悲哀,“二叔,从我在朝会上提出改革北疆军制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,自己活不长了。崔泓今天不下毒,明天也会用别的法子。王家今天不杀我,明天也会有别人动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但正因如此,我更不能现在死。”
说完,他将酒杯缓缓倾斜。
琥珀色的液体流泻而出,落在青砖地上,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——酒液触及地面,竟冒出淡淡的青烟,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坑洼。
剧毒。
谢谦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你……你没喝?”
“我若真喝了,此刻已是一具尸体。”谢止放下空杯,神色平静如常,“但我会让崔泓以为我喝了。二叔,您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他直视谢谦的眼睛:
“第一,回去告诉崔泓,毒已下成,我三日内必死。然后您继续做您的谢家家主梦,等崔泓收拾完我,再来收拾您——毕竟,知道太多秘密的人,通常活不长。”
“第二,”谢止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,放在小几上,“拿着这个,去城南‘青云客栈’,找掌柜。他会安排您连夜出城,南下扬州。那里有谢家的旧部,会护您周全。从此隐姓埋名,好好活着。”
令牌是乌木所制,刻着复杂的云纹,正中一个“谢”字——这是谢家暗卫的调令,见令如见家主。
谢谦盯着那枚令牌,手在颤抖。
“为什么?”他哑声问,“我刚刚还想毒死你,为什么还要救我?”
“因为您是我二叔。”谢止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因为谢家的人,不该死在自己人手里。更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:
“我需要您活着。活着看到,我选的这条路,到底是对是错。活着看到,这个世道,能不能变得不一样。”
谢谦愣住了。
他看着谢止,看着这个明明可以杀他、却选择放他的侄子,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悲悯的宽容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三十年,可能真的白活了。
“容与,”他声音哽咽,“我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谢止打断他,重新坐回榻上,拿起那卷书,“趁现在,还能走。”
谢谦站在原地,良久。
最终,他伸手拿起那枚令牌,紧紧握在掌心。然后,他对着谢止,深深一揖——不是叔侄之礼,而是下属对主君的恭敬。
“谢……谢公子不杀之恩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踉跄着冲出房门,冲进外面沉沉的夜色里。
脚步声渐远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
片刻后,另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转出——是谢长风。他走到小几前,蹲下身查看地上的腐蚀痕迹,脸色凝重:“公子,这毒……比我们预想的还烈。”
“崔泓急了。”谢止放下书卷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他怕我明日大朝会当廷揭发,所以迫不及待要灭口。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公子早有准备。”谢长风起身,眼中满是敬佩,“只是属下不明白,为何要放谢谦走?他毕竟……”
“毕竟是我的二叔。”谢止接话,声音有些疲惫,“也毕竟是谢家的人。杀了他,除了让谢家内斗更烈,让崔泓看笑话,还有什么好处?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夜色:
“长风叔,这场斗争,不是要杀多少人,是要争取多少人。谢谦今日能被我劝退,明日就可能劝退更多摇摆不定的人。至于他能不能真的醒悟……”
他顿了顿,轻声道:
“那是他的造化。我尽了力,便无愧于心。”
谢长风沉默良久,才道:“公子仁厚。只是……明日大朝会,崔泓若见您安然无恙,必定会起疑。”
“他不会起疑。”谢止转身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因为我不会‘安然无恙’。”
瓷瓶里是一种特制的药散,服下后会出现高热、咳嗽、面色潮红等症状,与风寒极为相似,但三日后可自行缓解。这是谢家暗卫常用的伪装手段。
“您要装病?”谢长风皱眉,“可明日大朝会至关重要……”
“正因至关重要,才要装病。”谢止倒出药散,就着冷水服下,“崔泓见我‘毒发’,才会放松警惕,才会在朝会上肆无忌惮地攻讦。而那时——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:
“才是揭穿他的最佳时机。”
药散很快起效。
谢止的脸色开始发红,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呼吸也变得急促。他扶着桌案,慢慢坐下,对谢长风摆摆手:“去安排吧。记住,我‘病重’的消息,要传得越广越好。”
“是。”谢长风眼中含泪,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,“属下……这就去办。”
他退下后,屋内又只剩谢止一人。
药效带来的晕眩感越来越强,视野开始模糊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那股人为制造的“病痛”——比起肩上的伤,比起心中的重担,这点痛苦,实在不算什么。
“清辞,”他轻声自语,像在确认什么,“你说过,改革需要牺牲,但牺牲要有价值。”
“现在,我的价值就是活着——活着揭穿他们,活着为你扫清障碍,活着……看到你想要的太平盛世。”
“所以,我不能死。”
“至少,现在不能。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
而谢止,在这风雪声中,缓缓睁开眼。